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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文字學家、詩人陳夢家。(網路圖片)

文 ◎ 琴心

1950年夏天,毛澤東下達了拼音文字的改革命令。在那一個學者專家遭受空前迫害與煎熬的年代,古文字學家陳夢家仍溫和而自信地宣示漢字是中國的文化遺產。最終,他因為反對漢字拉丁化而被打成右派,文革中又遭受迫害,為了捍衛生命的尊嚴而含恨結束一生。

我是古廟一個小風鈴,太陽向我笑,繡上了金。
也許有天,上帝教我靜,我飛上雲邊,變一顆星。
                     ——陳夢家〈鐵馬的歌〉


一朵野花在荒原裡開了又落了,
他看見青天,看不見自己的藐小,
聽慣風的溫柔,聽慣風的怒號,
就連他自己的夢也容易忘掉。
                    
——陳夢家〈一朵野花〉

這是青年時期陳夢家的詩,簡短有致,意韻深長,「好如一片秋空,具有著靜閑的優然的美。」

陳夢家(1911~1966年)才華橫溢,十六歲就開始寫詩,二十歲時出版《夢家詩集》,詩名大噪,甚至與聞一多和徐志摩齊名。他生於江蘇省南京市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家庭,父親是一位飽受中國文化浸染的讀書人。受家庭影響,陳夢家身上有著極濃的中國文人氣息。


陳夢家、趙蘿蕤夫婦(前排)與家人合影。(網路圖片)

亂世學者陳夢家

1932年,他從中央大學法律系畢業後,進入教會大學燕京大學的宗教學院。1934至1936年,他又攻讀古文字學。1944至1947年在美國芝加哥大學講授中國古文字學,期間他遍訪美國藏有青銅器的人家、博物館、骨董商,全力收集流散於歐美的商周青銅器資料,後來成書。

1947年陳夢家懷抱著奉獻國家的理想,歸國執教清華大學中文系,後致力研究,成為著名的古文字學家、考古學家。在甲骨學、西周銅器斷代及簡牘研究方面多有創見,多本論著皆為影響後世研究的重要著作。


陳夢家著作《中國文字學》。(網路圖片)

漢字的厄運

歸國後的陳夢家不久即見證了中國歷史文化上最黑暗的時期。

毛澤東的文字改造思想由來已久。共產黨人把漢字描述為橫亙在群眾和新文化之間的「長城」。他們甚至將鴉片戰爭時期國家衰落的原因歸罪於文字,聲稱漢字「助長帝國主義對中華民族的侵略」。1930年,住在蘇聯的中國共產黨員創造出一套使用拉丁字母的中文系統。1936年,毛澤東告訴美國記者斯諾,中文字母化是不可避免的。

在共產黨控制之下的華北地區,字母化的字體於1941年被賦予合法的地位,合約和政府檔可以用拉丁字母。共產黨控制全國之後,文字改革首當其衝。

在毛的指令下,中國的語言學家們耗時多年試圖建立自己的中文字母系統,造就出兩千多份不同的中文字母系統提案。其中一些使用拉丁字母,另一些則使用古代斯拉夫字母,為數不少的提案包括了日語的字音表。有的字母系統用了阿拉伯語,結合數位;有的提案結合了拉丁字母和中文部首,在這個符號體系中,中文的「法」甚至被寫成:「三fa」……在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後,毛澤東等認為中文字母系統沒有實用性,認可了拉丁字母系統——也就是現在知道的拼音,但拼音並沒有得到法律地位。與此同時,他們決定採用簡體漢字,減少漢字原來的筆劃。這被當作漢字「改革初期」的過渡,改革者仍舊希望提出一套字母系統。

為什麼毛澤東沒有直接用拉丁字母取代漢字,而是號召建立字母系統呢?有一個可能的因素:1949年毛澤東第一次到蘇聯訪問,那時,史大林被視為全世界共產主義者的領袖,毛就文字改革詢求史大林的意見。史大林告訴他:「你們是一個大國,你們應該要有自己的中文書寫形式,不應該只用拉丁字母系統。」

護衛漢字被打入「右派」

作為考古學者,陳夢家深知漢字的深遠意義:漢字如果消亡,那麼整個中國數千年的文化歷史將被割裂,後代將很快不能閱讀古籍,遺忘自己的歷史。但那時陳夢家尚未公開批評共產黨及其推行的制度。轉眼,1951年共產黨開始了「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清算「美帝文化侵略」,學貫中西的陳夢家自然在被改造之列。

陳夢家夫婦的朋友巫寧坤在〈燕園末日〉一文中回憶說,那時的陳夢家不過四十多歲,但又瘦又黑,經常皺著眉頭,走起路來弓著背,彷彿背負著無形的重載,看上去有點未老先衰了。有一天,從廣播大喇叭裡傳來一個通知,要求全體師生參加集體工間操,陳夢家一聽就發火了:「這是1984來了,這麼快!」(《1984》是英國作家George Orwell的小說,預言了未來的極權社會的情景)。

果然,學校停課搞「運動」,教授們必須在大會上「自我檢討」,「揭發批判」別人。每個人都必須詳細「交代」自己做過的事情。之後,就開始了所謂「院系調整」,大學重組。清華大學的中文系和燕京大學被取消。陳夢家在清華大學被猛烈批判後,被分配到考古研究所。他從此努力閉口,像沈從文那樣,將自己埋進故紙堆裡,一心鑽研史料,全無了作詩的心境。

在相對平靜中,他完成了大量重要的學術著作,由詩人、教授變成了一個權威的古文字學家、考古學家,而且第一次在考古和古文字領域引入了現代西方學術規範。

1957年4月,毛澤東發起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運動,共產黨邀請知識分子各抒己見。似乎聞到了春天的訊息,成千上萬的中國人於是公開大膽地直抒胸臆。

陳夢家也以為這一次共產黨真要納諫了,於是他溫和地發聲了。在一份演講稿中,他說:「時值今日的百花運動,我想,這是坦誠探討漢字未來的最好時機。我將毫無保留地提出一些不同的觀點……我們已經使用漢字三千多年了,而這些漢字並沒有任何不好……最近我寫了一篇文章,引起了一些爭議。我願意惹這樣的麻煩,是因為我想有所貢獻……」

他提出:「首先肯定我們使用了三千年以上的漢字還是很好的工具……是一種不必廢除的民族形式。」「在沒有好好研究以前,不要太快的宣布漢字的死刑。」「文字這東西,關係了我們萬萬千千的人民,關係了子孫百世,千萬要慎重從事。」

然而,只不過五個星期之後,「百花運動」就被「反右運動」取代。陳夢家成為史學界五個大右派之一,遭到猛烈批判。一篇批判文章宣稱:「右派分子陳夢家是一根有毒的草……永遠不能讓他扎根。」另一些文章則將他形容成心懷「險惡陰謀」的「牛鬼蛇神」:「為什麼所有時代的反革命都憎恨簡體字?難道他們真的想返古嗎?」、「陳夢家認識了一小撮西方資本主義漢學家,就把他們當成了寶貝。」


陳夢家趙蘿蕤夫婦,1950年代初留影。(網路圖片)

當時,陳夢家的妻子——曾是燕京大學才女校花的趙蘿蕤(1948年在芝加哥大學取得文學博士學位,北大西語系博士生導師)──因受到過度刺激而精神分裂。那一年有上百萬知識分子被劃成「右派分子」,其中有一大批曾經留學歐美的各種專家。許多人或者被投入監獄,或者被送去勞動改造。此後,陳夢家變得沉默寡言。「人民政府」將這位甲骨文學者下放到河南農村勞動。在接下來的五年裡,他被禁止在國內發表任何文章。

儘管處境十分嚴峻,陳夢家仍然埋頭治學,將故宮的九百張銅器拓片與夏商周的著錄一一核對。1960年他被借調到甘肅整理新出土的「武威漢簡」,再次展現出過人的才華和毅力,僅用三、四年的時間便撰寫了十四篇漢簡論文。後來他又被調回社科院考古所,正準備大展身手之時,曠古浩劫降臨。

「不能再讓別人當猴子耍!」

1966年夏天,文化大革命爆發,陳夢家再次成為被打擊的標靶。他多次被批鬥,遭受百般羞辱。除了原來的「罪行」外,又多了一條罪證——攻擊革命烈士聞一多,僅僅因為他曾在講課時提到他的恩師聞一多在艱難時期「不洗澡,不換衣服,身上臭得要命」。

陳夢家被剃成陰陽頭,長時間跪在院裡的烈日下,有人往他頭上吐痰。家被抄盡,他苦心收藏的那些明清家具、古玩器具、豐富的藏書,被一掃而空;他和妻子被趕到一間本來是汽車庫的小破屋裡居住。此時,趙蘿蕤的精神病更加嚴重,曾兩次發瘋,但是無法送進醫院。

1966年8月24日,北京紅衛兵暴行開始進入最血腥的階段。當晚,陳夢家在被批鬥後,來到一位朋友家中憤然道:「我不能再讓別人當猴子耍了!」這時,考古所的一些人跟蹤到來,在他的朋友家中,強按他跪在地上,大聲叱罵他。然後,這些人把他押回考古研究所,不許他回家。不願再受羞辱的陳夢家於當天夜裡寫下遺書,吞下大量安眠藥片自殺。但由於藥量不足,沒有如願。

同一天,在考古研究所旁邊的東廠胡同,至少有六個居民被紅衛兵活活打死。拷打從下午延續到深夜。被綁在葡萄架子上挨打的兩位老年婦女,除了被用棍棒皮鞭打,還被沸水澆燙,淒厲的慘叫迴盪在夜空中。鄰居們用只能用「殺豬一樣」來形容那天晚上虐殺的野蠻和殘忍。陳夢家無疑也聽到了那慘烈的叫聲。

十天以後,陳夢家死亡。報告者稱他再次自殺,自縊身亡,年僅五十五歲。但有人傳言,他是被打死的,自殺是偽稱。

道德淪喪 人心遽變

中共煽動群眾的仇恨敵視情緒,陳夢家被扣上「右派」的帽子,導致他的妻子發瘋,家被鳩占,自己被眾人唾罵蹂躪,豬狗不如,絕望中他選擇了玉碎。是誰害死了他?當時寫文章批判陳夢家的,有很多都是大名鼎鼎的學者、歷史家,他們用筆名在報紙上對陳夢家進行構陷或曰批判。在中共政治洗腦和重壓之下,他們的思想和人格也急遽惡變。

1979年,考古所為陳夢家舉行了追悼會,稱他「1966年9月3日被林彪、『四人幫』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迫害致死。」而當年參與迫害了陳夢家的人,這時都成了「上當受騙者、受害者」。一切罪過都由「路線」承擔了,似乎誰都沒罵過他、打過他、關押過他,沒有誰為此承擔責任。

甲骨學家、史學家胡厚宣(1911~1995年)回憶,當時科學院的領導也曾動員他和歷史學家張政烺(1912~2005年)出來批陳夢家,他明確表示「不幹這種缺德的事」,張政烺也沒有答應。他倆不幹,但有願意幹的……那就是那些人棄善從惡的選擇。因為受到威脅就可以行惡嗎?那人間有何良知和正義可言?如果更多的人能夠像胡張兩位堅守做人的道德,那麼中共的整人運動也搞不起來,陳夢家等眾多英才就不會被毀滅。

華語熱 正體成風尚

文化大革命造成幾千年中華傳統的徹底毀滅。萬幸的是,社會的動亂阻滯了文字改革運動的腳步。如今,除了幾位原參與當年「語言改革」的老人之外,在中國幾乎沒有人在談文字的字母系統化。不少語言學家認識到當年漢字改革運動的錯誤,視漢字簡化為一種失敗的經驗。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漢字簡化提高了文化教育的普及率。漢字簡化,更使多數中國人很難讀懂古代書籍,割裂了與傳統的聯繫。

歷史證明了陳夢家的先見之明。現在中國反而興起「繁體風」,大學生學寫繁體字(即正體字)已然成為一種「時尚」。因為由繁體字的字型就能直接看出字意,不僅可以幫助記憶,也與文化意涵連結,例如,「爱」字沒有「心」怎麼「愛」呢?生產的「产」沒有「生」怎麼「產」呢?

世界也在興起華語熱,漢字將越來越受到追捧。畢竟,中國的文字是人類歷史的珍寶與奇蹟,我們現在寫的字和幾千年前祖先用的是同樣的文字,在時間的長河裡,我們仍和古人有著共同的聯繫,這在世界其他文化中是看不到的。或許沒有人知道曾經有一個陳夢家為了捍衛漢字而犧牲,但定會有更多的人像陳夢家一樣熱愛漢字,越來越懂得漢字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