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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之花》海報。

「通過了解別人所經歷過的痛苦,我意識到了自己的渺小。他們才是英雄。我深深地體會到人要認真地活著,真誠地活著。」導演雪瑞.霍爾曼不僅透過幽默的鏡頭探討「女性割禮」的嚴肅議題,更傳遞了對生命的真摯省思。

文 ◎ 田宇

華莉絲跨入演播室時,記者原以為將要聽到的是一個牧羊女如何變身成為世界名模的故事。「是哪一天改變了您的一生?」記者笑容滿面地問著。華莉絲猶豫了片刻,講出了一個令世界震驚的故事。

這一幕出自《沙漠之花》,是德國導演雪瑞.霍爾曼(Sherry Horman)根據世界名模華莉絲.迪理(Waris Dirie)的自傳拍攝的電影。


導演雪瑞.霍爾曼(右)和華莉絲.迪里(左)2010年3月10日參加《沙漠之花》在西班牙馬德里的首映式。(Getty Images)

華莉絲.迪里1965年出生於索馬里加勒卡約的一個遊牧部族。十三歲時,為了逃離被迫嫁給一個六十歲老翁當小妾的命運,華莉絲離家出走,遠赴歐洲。到達英國倫敦後,她起初寄居在富有的親戚家中,並為他們工作。在和親戚鬧翻後,華莉絲進入當地的一家麥當勞工作,勉強得以維持生計。

在一次偶然的情況下,攝影師特倫斯.多諾文(Terence Donovan)發現了華莉絲,並幫她爭取到在1987年倍耐力日曆封面上出鏡的機會,從此,華莉絲開始了她的模特生涯。她先後擔當了香奈兒(CHANEL)、李維斯(Levi's)、歐萊雅(L'OREAL)和露華濃(Revlon)等著名公司的模特。最終,華莉絲成為世界名模,登上倫敦、米蘭、巴黎和紐約的T台,並出現在《ELLE》、《魅力》(Glamour)和《時尚》(Fashion)等時裝雜誌上。


《沙漠之花》劇照。

時尚女模的告白

1997年,在到達模特事業高峰後,華莉絲在接受女性雜誌《美麗佳人》(Marie Claire)記者蘿拉.齊夫(Laura Ziv)採訪時坦承,她在幼年時曾接受過女性割禮。割禮改變了她的一生。這場採訪後來被全球媒體廣泛報導。同年,華莉絲成為聯合國廢除女性割禮的親善大使,隨後她回到了家鄉索馬里尋找母親。

女性割禮是一項傳統習俗,在非洲以及中東流傳甚廣。在盛行割禮的伊斯蘭國家,未經割禮的女子被視作不淨。最殘酷的割禮是在女孩四到十歲期間,割除其大、小陰唇和陰蒂,並將陰道縫合,只留下一個如火柴頭大小的小孔。這是最摧殘女性身體的一種割禮。傳統上施行割禮用的工具是鐵片或者小刀,再用一般針線或者荊棘縫合,由於過程中沒有使用麻醉劑,常造成手術過程中的女孩痛苦不已,而且通常刀片消毒不徹底,因此許多女孩還來不及長大,就死於失血過多或者傷口感染。倖存的女孩日後在小便、經期排血或勞動時也痛苦異常。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估計:目前至少有1.2億女子曾接受過女性割禮,現在世界上每天還有六千位女孩成為這種可怕習俗的受害者。

1998年,華莉絲發表了她的第一部作品《沙漠之花》(Desert Flower),這部自傳迅速成為國際暢銷書。她後來還先後發表了《沙漠黎明》(Desert Dawn)、《致我母親的信》(Letter To My Mother)、《沙漠之子》(Desert Children)等暢銷書,後者在一場歐洲反對女性割禮的運動發起時同步推出。

2009年,導演雪瑞.霍爾曼改編華莉絲.迪里的自傳《沙漠之花》一書拍攝的電影正式發行。2010年1月,這部電影在慕尼克的巴伐利亞電影獎中贏得了「最佳影片」獎,並被提名德國電影獎「優秀故事片」金獎,在聖塞瓦斯蒂安國際電影節上贏得了「最佳歐洲電影」觀眾獎。

放下傲慢後上天的恩賜

《沙漠之花》是近年來國際上最著名的一部關於女性割禮的故事片。這樣一部影片是如何攝製而成的呢?本刊在柏林採訪了《沙漠之花》的編劇兼導演雪瑞.霍爾曼。

《新紀元》(以下簡稱問):您在大學專攻的就是電影,曾經拍過很多部喜劇片。《沙漠之花》的內容有很幽默的部分,但畢竟是以非洲女性割禮為主題的一部影片,引起的政治反響也很大。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做政治題材的電影呢?

霍爾曼(以下簡稱答):我拍過一些喜劇片,這些片子很成功。我知道怎麼通過喜劇引起觀眾的興趣。所以我就想,既然我能通過喜劇做到這一點,那麼下次要試著做政治題材的片子,讓觀眾在娛樂之餘意識到,生活中除了自己的問題外,還存在著其他問題。

問:非洲女性割禮是一個很不容易處理的題材,它的殘酷性和隱私性很難表現。您是什麼時候開始對這個題材感興趣的呢?

答:四、五年前。這部影片的製片人彼得.赫爾曼(Peter Hermann)向我推薦了《沙漠之花》。我以前並不了解這個題材,也不了解非洲。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很陌生。在我讀了《沙漠之花》的原著之後,我才開始對這個題材感興趣。這本書是非洲名模華莉絲.迪里在90年代出的一本自傳性暢銷書,我當時沒有關注這本書,因為我覺得這本書已經很成功了,當時最讓我感興趣的是那些無人問津、被人遺忘的東西。讀了這本書之後,我意識到自己太傲慢了,這個題材是如此重大。我能來拍這個題材,真是上天對我的恩賜。

用真誠化解距離隔閡

問:拍人物傳記不容易,拍名人更困難。華莉絲.迪里是世界名模。跌宕起伏的人生經歷使得她變得很有膽量,也很敢與別人爭論。她和電影中那個嬌柔的主角有很大差別嗎?

答:當我們去拍一個人時,我們看到的實際上是已經被生活打上深深烙印的一個人。我不知道十二歲的華莉絲是什麼樣子的,也不知道她剛到歐洲來的時候是什麼樣。我想,我們面前這個經歷風霜、「滿身盔甲」、敢說敢吵的名模,在二十年前一定和今天不一樣。那時的她很膽小,對西方文化禮儀一竅不通。所以,我們要把當時那個女孩的形象找回來。我們在銀幕上呈現的這個形象是成名之前的華莉絲。

問:能講講您和華莉絲第一次會面時的情景嗎?

答:華莉絲是在沙漠中長大的牧羊女。她沒有受過我們所受過的教育。她和知識份子不一樣,是一個完全憑感覺處事的人。她馬上就能感覺出對方是不是真誠,能不能一起共事。她全憑感覺。


《沙漠之花》劇照。

我們見面時,我告訴她,我知道一個女人把自己的生命故事告訴另一個膚色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的女人意味著什麼。於是,我也開始跟她講我的生活。我不是以一個導演或作家的身分才和她交談的,而是以一個女人、一個母親、一個和她一樣的生命和她交談。我想,是這個產生了決定性的作用,使她接受了我。

問:您們第一次見面時,花了多長時間,華莉絲才決定讓您來拍她的生平的呢?

答:花了兩個小時。我們是在慕尼克的餐館見面的。我和赫爾曼約了她一起吃飯。她來的時候帶了一隊隨從。見了面,她差不多有整整二十分鐘的時間一句話都不說,也不理我們,只顧擺弄她面前那盤魚。我當時想,她可能不想跟我們合作,我還坐在這裡幹什麼呢?轉念一想,她也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堅持住吧。後來,我知道,那是對我的考驗。對了,您是中國人嗎?中國不是經常有師父考驗弟子的故事嘛,給你三道題,讓你來做。我覺得,我當時好像也經過這樣一場考驗(笑)。當時我就想,好吧,還要經過哪些考驗,你才能接受我呢?

其實,華莉絲開始不搭理我並不是出於傲慢,而是她和我之間還有距離。她也不想討好我,而是希望我去發現她,發現真實的她,不是媒體中的那個她。

問:在拍片過程中,您和華莉絲的接觸多嗎?

答:當然,我得了解她,所以我們見了許多次面。她不是那種會跟你一起坐在桌邊聊天、讓你記錄或錄音的人。當時,她住在維也納,我去拜訪她,我們經常在城裡散步,一走就是好幾個小時。她不讓我錄音,所以我得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腦子裡,晚上回到酒店後,再趕快記下來。

坦承面對支持與打擊

問:女性割禮的話題在很多伊斯蘭國家都是禁忌。您拍這樣的題材,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嗎?

答:當然會。我也有孩子。我們在家裡也談過這個問題。不過,我想如果我總是因為恐懼而躲避的話,我就沒法活了。

問:《沙漠之花》講述的主要是非洲女性割禮的問題。但是,它講述的好像還不止這些。對您來說,這部影片還講述了什麼?

答:這個問題問得好。對我來說,這部影片講述的是如何勇敢地面對生活。

問:拍這樣一部題材的影片,一定也需要勇氣。您去非洲拍片是否遭遇襲擊過?

答:從您提的問題裡就知道您一定是來自一個經常需要面對「勇氣」這個話題的國家。我前一段時間去了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那也是每天一睜眼就要有勇氣面對生活的地區。有這樣經歷的人,才會問這樣的問題。

是的,我們在非洲時,曾經被當地人拿石頭砸,那場景很可怕。我們在吉布提(與索馬里接壤)仿照索馬里首都摩加迪休的集市,按照一比一的比例搭了一個外景。為了安全,我們請了當地的員警來保護我們。當時很熱,有40度,我們沒帶面紗,但是按照當地的習俗,必須穿著長褲和長袖襯衣。

有一天,我正站在拍攝場地,飛來一塊石頭,「咚」的一聲,我的助理一頭就栽在了地上。我們找了員警,可他們更關心的是能不能吃到午飯。您要知道,那裡的人沒得吃,怎麼填飽肚子才是他們唯一在意的。

問:員警知道您拍的是什麼題材嗎?

答:我們考慮了很久,要不要告訴他們我們拍的是什麼題材。我一直認為,不能說謊話,謊言早晚要被揭穿的。所以,我們要坦白地跟對方講,爭取那些支持我們做這件事的人。當然,這就意味著那些不支持我們的人一直在打擊我們。

沒有那些支持者,我們不可能完成這部影片。比如,影片中那個演割禮師的婦女。她一生中幹的就是為女孩進行割禮。為了保證真實感,我在事前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找一個真的割禮師來演這個角色。後來終於找到了這個女人。當她站在我面前時,翻譯告訴我,她答應演這個角色。我問翻譯,她為什麼答應。翻譯說,也許是為了做點好事。

電影拍完後,我們帶著片子去吉布提播放。滿場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電影結束後,一個非洲父親站起來說,他永遠再也不會讓自己的女兒行割禮,如果不看這部電影,他不知道割禮會給女兒帶來什麼樣的痛苦,因為在他們國家,沒有人公開討論這個話題。接著,又有幾個父親站起來,說了同樣的話。從這個角度上看,那個割禮師也的確做了件好事。

艱辛的拍片過程

問:拍片過程很不容易吧?

答:很艱難。我們花了很久才找到資金。而且,您知道吉布提什麼都沒有,攝製組去拍攝的時候要帶上所有的東西,連燈泡都得帶上。我們真該為這部片子的製作過程拍個片子。當然,觀眾不會知道這其中的辛苦,也不需要每個人都知道。

問:影片中您用了很多非洲當地人。

答:對,演華莉絲父母的都是當地人。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是,開拍之後,我不得不更換華莉絲的「爸爸」,因為他拍了一天之後,突發奇想,向我們提出要一百萬美元的片酬。我又沒有印鈔機,上哪裡去弄一百萬美元呢?(笑)所以,我只好把他炒了,另找了一個人來演爸爸。第二個爸爸倒好,拍著拍著就不見人影了,他是個好穆斯林,經常要去祈禱。我問周圍的人:「爸爸哪去了?」,他們說:「他去祈禱了 。」好吧,那我們只好等著。

還有一次,我們去拍一個水井。那裡本來很空曠,周圍什麼都沒有,可等我們到那裡時,突然發現就在我們要拍攝的地方坐了一大堆人。他們在那裡等著要錢。在吉布提,我們每天遇到的問題就是錢。赫爾曼,我們的製片人坐在僅有的一棵大樹下跟他們談判了好幾個小時才談妥。

當然,事後不會有人再問這部影片是在什麼條件下拍出來的。對我們來說,不管怎麼難,片子也得拍出來,所以,我們就得想盡一切辦法解決問題。

透過拍片 了解自己的渺小

問:您自己最喜歡這部影片中的哪個鏡頭呢?

答:有兩個我最喜歡的鏡頭。一個是華莉絲回到倫敦的索馬里人居住區時,在櫥窗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影子和玻璃背後一個蒙著面紗的女人重疊在一起,讓她想起了過去。另一個是攝影師提姆.斯帕爾給她拍照片時兩人之間的互動。他贏得了她的信任。我有意安排了這樣一個很有人情味的角色,我希望影片中的華莉絲遇到一個有人性的男人,而不只是想從她身上賺錢的人。


《沙漠之花》劇照。

問:影片中的華莉絲是一個很純潔的女孩。您為這個角色選演員時,是按照什麼標準選的呢?

答:她一定要純,但還得能把模特的樣子演出來。這就要求她有一定的身高、長得漂亮,還得會表演。她得能演出華莉絲在聯合國發表演講時的那種沉穩,要把真實的華莉絲的一切都表演出來。我從1,200個演員中,最後選中了利亞.凱貝德(Liya Kebede)。


《沙漠之花》原著作者華莉絲.迪里(右)和演員利亞.凱貝德。(Getty Images)

問:影片中,人們關心的是改變華莉絲人生的那一天。作為這部影片的編劇兼導演,這部影片對您的生活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呢?從某種程度上也改變了您的人生嗎?

答:您提的這個問題非常好。這部影片對我的人生產生了非常、非常大的影響。我拍這部片子花了很長時間。在工作中,它也改變了我。在有些方面,我覺得自己變得更善良了,在有些方面更激進也更誠實了。

我認識到,生命是上天的恩賜,也認識到自己生活的品質。我懂得了要認真地、充滿愛地去生活,要與我周圍的人分享這種體驗。而要做到這一點,人就必須保持真誠。

通過了解別人所經歷過的痛苦,我意識到了自己的渺小,自己有多麼微不足道。他們承受的比我要多得多。我又算得了什麼呢?他們才是英雄。通過他們我深深地體會到人要認真地活著,真誠地活著。人活著就是要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