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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季衡從小就懷著農夫夢,長大後,重回農業,也算是實踐了兒時夢想。(攝影/龔安妮)

他是國際知名的服裝設計師吳季剛的哥哥。源於從小的夢想,擁有美、日名校學位的吳季衡,每天穿梭於臺灣各個畜牧農場間,提供動物營養諮詢以及畜舍的建議與改造等。心繫農畜牧業的他總愛調侃自己,「弟弟看美女,我只能抱豬!」

文 _ 黃采文

近年來,臺灣接二連三爆出食安事件,尤其近日以餿水油、工業用飼料油混充豬油與牛油事件,震撼臺灣社會,民眾因而惶惶不安,對於食物的選取,無所適從。

動物營養保健品公司董事長特助、無毒食材餐廳執行長吳季衡說:「食衣住行,從古代到今天,不管幾千年,食永遠都是最重要的。我父親常講,食物就是人跟良的結合(食=人+良)。古代在造字的時候就告訴你一件事,做食物這件事情若是沒有良心的人,就沒有辦法做。」

一身輕便、略帶時尚的穿著,吳季衡有位替美國第一夫人蜜雪兒.歐巴馬設計禮服一炮而紅的國際知名的服裝設計師弟弟——吳季剛,其實他還有一位創業有成的父親——臺灣數一數二的動物營養保健品公司祥圃實業的董事長吳昆民。八年前,吳季衡結束國外求學生涯,回臺繼承家業。


八年前,吳季衡結束國外求學生涯,回臺灣繼承家業。(攝影/龔安妮)

「我跟我爸爸約定兩年,如果我真的做不習慣,或做得不好,各自都要想自己的退路。」吳季衡每日的工作便是穿梭於臺灣各個畜牧農場間,提供飼主有關豬、雞、牛、羊、水產,乃至蛋雞、乳牛等動物所需的營養諮詢,以及畜舍的建議與改造等。於是,畢業於名校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國際關係與經濟雙學位、日本早稻田MBA的吳季衡,總愛幽默地調侃自己,「弟弟看美女,我只能抱豬!」


吳季衡每日的工作是穿梭於臺灣各個畜牧農場間。(吳季衡提供)

不忍農人艱難 審視自身角色

但這一做下來也不僅僅是兩年的時間問題,「很多朋友問我,你從事這一行,那你跟我講,菜跟肉去哪裡買?」吳季衡這下才驚覺,自己從事的產業在邁入現代經濟導向的年代後已經衍生出許多問題:作物裡的農藥殘留;豬羊牛水產體內的禁藥殘留;土地、水源甚至是空氣都遭受污染等,不僅人們付出極大的健康成本,大地也遭受不可逆的傷害。

雖然自己身在產業的始端,但由於農民飼養的動物或是種植的蔬菜都是進入拍賣市場或大盤商,輾轉再到零售市場,往往連生產者本身也不知曉自己的產品賣到何處,「我可以協助我的客戶養很好的豬,但我買不到他飼養的豬。我買豬肉的時候跟一般消費者沒兩樣。我也想要買到我想買的東西。」

而自己接觸的第一線農民生產者,面臨的處境卻也是充滿了糾葛與無奈:「在原料飆漲的時候,看到很多農民遇到很多的糾葛,選擇好品質還是省錢?」

以自身認為好的方法種植或養殖出來的作物與動物,需要高成本而賣相不佳,進入拍賣市場往往不能獲得應有的收益,「我只是有些感慨,其實有很多很優質的農民,不願意用現代制式的方式去耕種,他在堅持著,可是你會發現他的路走得很辛苦。」時尚的外表,西式的開放思維背後,吳季衡懷著傳統敦厚的悲憫之心。

吳季衡舉例說明,如果少用農藥,可能得面臨產出受影響,收入減少的風險;如果不用除草劑,就需要以人力拔草,增加額外的人力成本。「這些對農人們來講,都是大事。」


如果以人道飼養,增加圈舍面積,減少飼養數目,畜牧業者需要投入更多的資金。(吳季衡提供)

如果以人道飼養:增加圈舍面積,減少飼養數目;除非動物生病,不在飼料裡添加用藥……「我必須把飼養的環境跟動物的營養做好,因為我要把動物的免疫力增強,可是這就是成本,但是光用眼睛看不太出來產品好壞的差異。」於是,有理念的生產者可能面臨市場的淘汰。「很多人走不下去,一個是錢的成本,設備投入就是錢,要買更貴的設備等;另外一個是心力成本,累了。」

「因此,我們看到的是農民想盡辦法要存活,可是被逼得他沒有辦法的時候,他就會鋌而走險,例如用些違法的藥,增加產量、減少蟲害。難道每個農民都這麼不好嗎?」吳季衡神情擔憂,語氣裡顯露出對農人的不捨與心疼。


吳季衡每日接近畜牧農民,對農民面臨的窘境相當不捨。(吳季衡提供)

深受父親影響的吳季衡開始去審視自己的角色,「我的父親64歲了,到了退休的年紀,他在農業待這麼久,又是農家子弟出身。他看到農業的價值從他創業到今天超過30年了一直都這麼低,就是因為這麼低,所以食物一直出問題。那到底我們做了什麼,使我們的農業會這麼糟。可是我們農業真的有這麼糟嗎?食物出問題都是農業的錯嗎?這件事情他總想要做些什麼。」

借鑑歐美經驗 改善農畜牧產業鏈

在臺灣讀小學、加拿大讀中學,在美國完成大學學業、日本讀研究所,吳季衡自高中開始便擔任父親的翻譯,隨著父親至各國觀摩。於是歐美各國對於農畜牧業環保永續的經營概念,深植心靈,尤其13歲那年與父親到挪威觀摩鮭魚養殖,挪威政府對於環境的保護與對魚產所做的用藥規範的嚴謹,都讓小小年紀的他大開眼界。


吳季衡自高中時便隨著父親吳昆民至各國觀摩畜牧農業,深受父親影響。(吳季衡提供)

另外以臺灣大宗的養豬業為例,丹麥、荷蘭飼養的豬隻頭數比人口還多,但環境卻比臺灣好,「所以是豬的問題?還是人的問題?豬比人多的時候就告訴我們,這個環境應該很惡劣,沒有人要住荷蘭,可不是啊,他們環境比我們好一百倍。」從申請養殖執照開始,荷蘭政府便要求養殖業者列出計畫書,包括養殖的數量、如何處理排泄物、廢水,以及所需的用水等,並嚴格審查。相較之下,臺灣對於農業、畜牧業養殖與食物安全的法令與規章尚不健全。

眼見傳統農業、畜牧業面臨的窘境,年少時的國外經驗受到的震撼衝擊,像種子一樣漸漸發芽。於是三年前,經過了兩年考驗的吳季衡,開始與父親、與經營團隊,著手展開一步步改善農畜牧產業鏈的計畫。

他們先以人道飼養方式建立養豬場,不添加違禁用藥瘦肉精、抗生素等的方式飼養安全豬隻,也以環保的對動物、對環境友善的方式興建農舍,並建立自己的肉品加工廠。以自身作為示範、提供經驗,幫助更多農業生產者投入環保、健康的生產方式。

另外,為顧及銷售通路,他於兩年前開了第一家「良食究好」市集餐廳。「開了餐廳才有一個點跟消費者溝通,讓消費大眾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事情。」

吳季衡的餐廳開在臺北市一家百貨公司裡,除了餐飲,餐廳裡陳列著自家牧場生產的豬肉,另外還陳列許多標示著生產者資料的農產品,讓消費者購買時對每一產品的生產履歷一目了然。


吳季衡開設的餐廳陳列許多標示著生產者資料的農產品。(攝影/黃采文)

但在高級的餐廳裡,販賣價格不算高的蔬菜作物,對於獲利的經濟效益而言實在微薄,「對,這方面利潤是比較微薄,可算是純理念的推廣。」餐廳的副理鍾正昌如此說道。他也提到,與一般專賣有機蔬菜的商店與產銷班合作的方式不同,吳季衡實際到產地找小農合作,並給予輔導有機生產的方式。

鍾正昌還說,每當爆發黑心食品事件時,餐廳的生意便明顯變好。而吳季衡也忙於上電視臺的美食節目,「消費者意識還沒有完全打開,但因為這幾次的食安風暴,消費者也開始了解了。」吳季衡不禁莞爾地感慨:「食安問題又不是只有今天才有,好像新聞有報才有事情。」

憂心食安 鼓勵善用消費者優勢

年底,新婚妻子即將臨盆,吳季衡對於近日的黑心豬油食安事件更感憂心,「沒想到這麼嚴重,我真的很難過。一個人一念之差,害的是多少人啊!」傷害消費者健康之劇、受產業影響之廣,超乎想像。

吳季衡認為相關法令不健全是主要原因之一,「機制這麼鬆,才讓黑心產商有機可乘。我沒有要指責誰,重要的是把問題揪出來,把法規重新制訂,承認錯誤,然後修改就好了。」做第一層把關,是政府的責任與義務。

吳季衡表示以往自己總對政治冷感,但如今的他卻有不同觀點,「政治是我們國家的法規的制訂,就是民眾的生活的界定,怎麼可以對政治冷感。如果我不管、不在乎政治,但一出事我就罵政府,我把我自己的權力放縱給別人,它做不好我再罵它,這是不對的。我為什麼沒有去監督它。」

但民眾也必須認清現實,「政府的法規再怎麼嚴謹、檢測再怎麼靈敏,永遠沒有辦法做到百分之百。消費者如果不監督,食安風險就放在別人手上了。」

「多學習、多了解、多堅持,挑戰通路商、挑戰政府的作為。」他表示,民眾除了監督政府外,也需從自身做起。他建議,消費應該化被動為主動,直接接觸商品通路、挑戰商品通路。

「多問通路,詢問過程可以印證你得到的所有訊息是不是正確的。通路或賣方能如實回答,你就用你的行動力去購買、去支持,如果不行,就不要買。」吳季衡強調,消費者的需求才是市場導向,要善用這個消費者優勢。

食為天 從繼承家業中萌生使命感

從產地直送銷售點,改變制式的產業流程、建立新的商業模式,並以永續環保的方式飼養豬隻,在臺灣吳季衡並非第一人。不過這也不是他最初的生涯藍圖。

「這不是我當初期望的。進入這個社會我只想做好一個工作,養家活口就好了,但是走到今天,我覺得那個使命感跟我父親是一個連結,已經大於我當初所設想的東西,已經超乎我們的想像了。」

演講、參加會議、出國觀摩、接受媒體採訪……還必須奔忙於原本既有的工作,吳季衡每日的行程幾乎滿檔。儘管如此,只見他談話時活力十足、對答如流,多角度的專業觀點和理論從他口裡不停流瀉,卻又不顯急躁。擺放桌上、已將來電顯示轉為靜音的手機頻頻地震動著,而他不動聲色,眼尾餘光一瞄,似乎了然於心,卻又不影響原本進行的話題。

「支撐我做這件事情的是,因為食物這件事情太重要了,因為每天都要『吃』啊!」尤其近來爆發的黑心油事件,令年底將升格為父親的吳季衡更堅定自己的投入與堅持是對的。他坦言角色的轉換也讓他壓力更大、責任更重,「把好的東西突顯出來,改變這個產業鏈結構,讓農民或農業生產者得到他應有的尊重。相對的只要對原料負責,我就認為我們的食安問題解決了一半了……這是我希望做的事情。」

只要原料安全無虞了,後端的食品就多了一層安心的保障。身處於最源頭的農業生產端,為消費者與生產者搭建溝通的橋梁,吳季衡需要費很大的唇舌、很大的心力周旋於消費者與生產者之間,「雖然講得很累,但是趨勢告訴我們,今天如果我們做失敗了,這也還是對的路,如果不做這件事情,良心過意不去。所以說,一定要這樣做。」

但吳季衡想做的不僅如此,他期許未來以建立「合作社」的方式,提供有心生產健康、環保的農業與畜牧生產者一個銷售管道,也提供消費者可以安心購買的平臺。「消費者願意多給我們一些些的尊重、多一些支持,那表示,我可以跟更多農民合作,他(農民)就知道可以用更好的方式生產獲得更好的、合理的利潤。」

不忘初衷 在弟弟打氣聲中奔赴理想

當初因為弟弟吳季剛對服裝興趣濃厚,於是,兄弟倆協議好,由從小以當農夫為職志的吳季衡繼承家業,「我跟弟弟在別人眼中都不是走著一條正規的路,但我們都找到其中的樂趣,也走出我們的路。」


因為弟弟吳季剛對服裝興趣濃厚,於是,兄弟倆協議好,由從小以當農夫為職志的吳季衡繼承家業。(吳季衡提供)

談及弟弟,吳季衡顯得開心。由於吳季衡最先面對的是生產者,吳季剛面對的是消費者,當吳季衡轉而面向消費者時,很多的建議與提醒多來自弟弟,「他在做品牌這件事情可以給我很多的建議,他比我更明白消費端。」當然也會不時的用「特殊的方式」打氣,「他有時候是打氣啦,有時候是損我,但是損我也是一個建議嘛,『你怎麼這件事情做很爛?』意思說你還可以更好啊。他可以說你這邊可以加強,他就硬要講你很爛。」吳季衡放鬆地開懷大笑。


吳季衡(後排左)的弟弟是國際知名的服裝設計師吳季剛(後排右),父親則是臺灣數一數二的動物營養保健品公司祥圃實業的董事長吳昆民(前排左)。(吳季衡提供)

談及家庭,吳季衡不諱言自己的幸運,從小與弟弟便在父母的安排下出國求學,「我很感謝父母犧牲自己的快樂,他們賺的錢原本可以過更好的生活,可是都給了我跟我弟在教育上面,讓我們走我們想走的路。」

兄弟倆在異國的求學生涯,培養出獨立的生活態度與強韌的生存力,兄弟間也因此建立共識,彼此打氣約定,「我們希望,從小父母訓練我們這種獨立的生活態度與生存力,可以持續下去,進而影響臺灣或者是我的這個產業,那是我們最終的期許、我們的共識。」

「我期許自己秉持初衷。不要因為挫折或者是因為現實的考量,可能初衷是好的,可是做出來的是一些壞的事情。」從小就是資優生卻懷著農夫夢——快樂地養著豬羊,過著自給自足、安適的生活——而今重回農業,吳季衡也算是實踐了兒時夢想。不忘初衷,他正朝著理想一步步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