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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麥克白》海報與劇照。(溫斯坦影業)

莎翁對人性洞察幽微,四大悲劇都是人性缺陷的悲劇。其中《麥克白》是權力慾望的摧毀力量,麥克白夫婦內心風暴的刻畫最為精彩,堪稱心理描寫的佳作。

文 _ 沉靜

《麥克白》(Macbeth)是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中最為陰森殺氣、最富震撼力的作品。這個關於人性與慾望、權力與謀殺、墮落與毀滅的宿命故事,經過舞臺的千錘百鍊,曾多次被搬上大銀幕。著名的有1948年奧森.威爾斯和1971年羅曼.波蘭斯基的同名作品;1957年黑澤明改編的日本化的《蜘蛛巢城》尤為出色。去年12月上映的賈斯汀.庫澤爾導演的《麥克白》,則是向莎翁誕辰450周年致敬的誠意之作。

最顯著的不同是,新版《麥克白》是部兼具哥特風格的磅礡史詩片,視聽效果非常震撼。特效、慢鏡、全景,及黑、紅、黃色彩的濾鏡運用,把首尾的戰爭場面拍得恢宏壯觀、殘酷血腥、地動山搖。影片注重營造神祕懸疑的氛圍:蠻荒蕭瑟的蘇格蘭原野,迷霧繚繞的村莊教堂,蒼涼陰鬱又青灰詭異;暗室裡的密謀策劃,燃燒躍動的燭火正如熾烈高漲的貪慾野心……在放緩節奏的蒙太奇場景畫面中,深沉凝重的配樂裡,穿插著主人公的內心獨白。實力派明星邁克爾.法斯賓德和瑪麗昂.歌迪亞的演技可圈可點。除了幾處小改動外,情節上基本遵循原著,還是那個環環相扣、寓意深刻的經典故事。


電影《麥克白》劇照:瑪麗昂.歌迪亞飾演的麥克白夫人。(溫斯坦影業)

雷電陰雨下的幼兒葬禮,影片在麥克白夫婦喪子之痛中拉開序幕。那是11世紀的蘇格蘭,國王鄧肯的表弟麥克白將軍平定叛亂、抵禦外侵得勝歸來,途中遇到三個女巫。女巫對他說了一些預言和隱語,說他將進爵稱王,但他並無子嗣能繼承王位,反而是同僚班柯將軍的子孫將君臨天下。麥克白是位有野心的英雄,他在夫人的慫恿下謀殺鄧肯,做了國王。為掩人耳目和防止他人奪位,他害死了曾一起出生入死、並肩作戰的班柯。剷除異己,大開殺戒,眾叛親離之際,前王子率軍圍攻討伐……

莎翁筆下落得梟首示眾下場的麥克白,在影片中如石雕般坐著死去,殘陽似血,硝煙瀰漫,他低頭的剪影,彷彿在回顧自己的一生,警示著後來者。班柯的小兒子拔起麥克白插在地上的寶劍,奔向遠方,新的輪迴開始了……

內外因的驅動催化

英勇善戰、屢建奇勛的麥克白,最終淪為千夫所指的獨夫民賊,是喪盡天良的野心權慾毀了他,內因是根本,當然,蠱惑他的外因也很強。

女巫的預言喚醒了他潛伏的貪慾,而添柴澆油的是他野心勃勃的妻子。麥克白夫人是弒君篡位的籌劃者、決策者,是踹猶豫不決的丈夫行凶前的臨門一腳。

得知丈夫將為王的預言後,麥克白夫人祈禱:「解除我女性的柔弱,用最凶惡的殘忍自頂至踵貫注在我的全身。來吧,你們那伴隨著殺心的精靈!進入我婦人的胸中,把我的乳水當作膽汁吧!」這簡直是在向魔鬼尋求力量的邪惡女人。

麥克白是鄧肯最倚重的軍事重臣,兩人又是表兄弟,鄧肯對他非常信任。麥克白深知,殺死仁慈賢德的君王,是天理不容、大逆不道的重罪。

「我為你的天性擔憂,它充滿了太多的人情乳臭。你不是沒有野心,可你卻缺少與野心匹配的奸惡;你的慾望很大,但又希望只用正當手段,不敢採取最近的捷徑……把那阻止你得到王冠的一切障礙掃除一空吧!」

在麥克白夫人看來,丈夫從葛萊密斯爵士到考特爵士再到君王的身分轉換,預言很快成真了一半兒,就差最後一步了。等十年、二十年國王壽終正寢,還不知發生什麼變故,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趁其來訪時下手並嫁禍他人,這是通往王位的唯一途徑。

在良知與野心之間搖擺的天平已經傾斜,麥克白遲疑地問:「如果我們失敗了呢?」麥克白夫人亢奮而堅定地回答:「我們不會失敗的!」她咄咄逼人地挑釁道:「你是不是個男人?!敢不敢把你的勇氣和慾望合為一致的行動?」麥克白素以自己充沛的雄性荷爾蒙和神勇無敵為榮,不斷鞭策其男子氣概的激將法終於奏效。麥克白表示:「只要是男子漢做的事,我都敢做,沒有人比我有更大的膽量。」

歌迪亞的好幾個面部特寫特別出彩。眾婦孺迎接國王的那一幕,麥克白夫人披黑頭巾半遮半露的臉、意味深長的眼神、強大魅惑的氣場,「看似一朵純潔的鮮花底下卻潛伏著伺機的毒蛇」,正是蛇蠍美人的寫照。

美酒佳餚殷勤款待,麥克白夫人表現得相當賢淑能幹,還天使般地與幼童們一起為國王唱讚歌。鄧肯十分高興,喝了很多酒,身邊的隨從也被灌醉了。

麥克白夫人安排國王就寢後,就催促丈夫趕快行動。麥克白一刀刀刺死夢中的鄧肯,鮮血噴濺,驚心動魄。「我這一手的血,恐怕要把海水染紅!」麥克白驚慌失措地自語。麥克白夫人把鮮血塗抹在爛醉睡死的衛兵身上。第二天,麥克白又以謀反的罪名殺死了兩個無辜的衛兵,銷毀了一切證據。

不義始 行惡固 終傾覆

國王死了,王子逃到國外,王位由與國王鄧肯血統最近的親屬、功勛顯赫的麥克白繼承了。


電影《麥克白》劇照:邁克爾.法斯賓德飾演的麥克白。(溫斯坦影業)

登基加冕大典,麥克白額頭滑下心虛忐忑的汗水。「我的內心滿是毒蠍。」麥克白苦笑著對王后說。那張飽受心靈折磨和失眠煎熬的面容,法斯賓德詮釋得準確生動。

慾望無止境,當上國君就想築造世代相傳的王朝。他最苦惱的是妻子那再無懷孕跡象的肚子。女巫關於班柯子孫幾代為王的預言使他心煩意亂,再說班柯又知道他太多祕密。他決定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僱凶殺死了班柯。班柯之子僥倖逃過一劫,這成了麥克白的一塊心病。

宴會上,麥克白突然看見滿身血污的班柯鬼魂,嚇得臉色發白,胡言亂語。在場的大臣和貴族十分驚詫,國王正對著空椅子咆哮。

恐懼和猜疑讓他越來越偏執瘋狂。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以不義開始的事情,必須用罪惡使它鞏固」。

深受困擾的麥克白再次找女巫問卜凶吉。女巫說,沒有一個婦人所生的人能傷害麥克白,麥克白永遠不會被打敗,除非有一天勃南的森林會衝著(麥克白城堡的)鄧西嫩高山移動。要他提防費輔爵士麥克德夫。

麥克白沒有抓到已逃到英格蘭投奔前王子的麥克德夫,就把他的妻子兒女全都燒死。麥克白的殘暴行為,引起了蘇格蘭臣民極大的不安和反感,貴族們紛紛逃亡。

「我浴血前行,跋涉至今。」濫殺無辜的麥克白很清楚自己踏上了不歸路,「所該享有的尊榮、敬愛、服從和一大群的朋友,沒有希望再得到了。」他狂妄自負又空虛麻木,經常整宿無法入睡;他提著寶劍在床邊屋裡轉圈兒,不得安寧。麥克白夫人則迷離恍惚地夢遊,一遍又一遍地不停地洗手,嘴裡碎碎念:「去,該死的血跡!去吧!」

鄧肯之死是麥克白夫婦一生的轉捩點。謀殺之前,夫妻關係充滿張力、支撐和依賴,麥克白稱她是「最親愛的有福同享的伴侶」;謀殺上位後,丈夫已不在她掌控範圍之內,麥克白在惡性循環中越陷越深,她無奈倦怠又厭惡。費盡心機,也沒得到想要的幸福無憂。無後的事實像個詛咒,丈夫對別人孩子的嫉恨殘殺,讓她內心無限淒苦,越來越覺得不能生育是殺人罪孽所得的報應。

原著中她為了逃避冤死鬼魂的糾纏,手持燭火遊走,女僕和醫生旁聽了她喃喃講述的謀殺經過(可惜電影省略了這段)。她惶惶不可終日,在罪孽感的巨大壓力下,終於崩潰,嘟囔著「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夢遊出走,精神錯亂而死。


電影《麥克白》劇照:麥克白夫人夢遊,精神分裂而死。(溫斯坦影業)

麥克白的心早已幻滅枯萎,他抱著自殺的妻子並不難過,說出了那段著名的獨白:「明天,明天,再一個明天,一天接著一天地躡步前進,直到最後一秒鐘的時間;我們所有的昨天,不過替傻子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熄滅了吧,熄滅了吧,短促的燭光!人生不過是一個行走的影子,一個在舞臺上指手劃腳的拙劣的伶人,登場片刻,就在無聲無臭中悄然退下;它是一個愚人所講的故事,充滿著喧譁和騷動,卻找不到一點意義。」

鄧肯之子馬爾康誓言要從暴君手中奪回蘇格蘭。他率英格蘭援軍折樹枝做掩護前進,麥克白在鄧西嫩的城頭看來,就如女巫所說的勃南的森林在移動。身陷重圍、四面楚歌的麥克白困獸猶鬥,與為妻兒報仇的麥克德夫生死對決。麥克白輕蔑地說,女巫預言沒有一個婦人所生的人能擊敗他。麥克德夫答:「我不是自然分娩的,是不足月就剖腹出生的。」麥克白最終明白了命運對自己的嘲弄,天意不可違,他以死尋求解脫。

現代演繹與莎翁精神

莎翁對人性洞察幽微,四大悲劇都是人性缺陷的悲劇。《哈姆雷特》是優柔寡斷的性格;《奧賽羅》是愛情與嫉妒;《李爾王》是自身罪孽與內部傾軋;而《麥克白》是權力慾望的摧毀力量,麥克白夫婦內心風暴的刻畫最為精彩,堪稱心理描寫的佳作。

莎士比亞把道德墮落看作是麥克白悲劇的根本原因,體現明顯的是有關墮落和懲罰的神學思想。君權神授,國王是神所揀選的,麥克白弒君奪位,被視為得罪上蒼。劇作家描繪了鄧肯死後自然界的異象:日月無光、星星隕落、磐石崩裂、凶鳥狂叫、馬兒相咬相噬、小貓頭鷹殺掉大獵鷹等等。

要是命中有,耐心老實等待,水到渠成,也能當國王。偏這麼慾火焚身,急吼吼地等不及。為了一己之私而置天下蒼生於不顧,破壞宇宙神聖的秩序,打亂抗爭既定的宿命安排,是徒勞且遭報應的。禍國殃民的暴君之死,象徵著蘇格蘭即將回歸理性的秩序。

一百多分鐘的片長必然要刪減一些內容,但那個莎劇中陰險狠毒的惡婦,在本片中被弱化淡寫了,變成被貪慾、挫敗所折磨的女人。這是以現代人的視角去演繹莎士比亞原著精神的緣故。

作為保守的人文主義者,莎翁筆下的女性大都是符合傳統道德和古典柔美的,強勢剽悍的麥克白夫人是個例外。她向魔鬼禱告,甘願放棄女性特質助夫弒君,毛骨悚然地聲稱為達到目的不惜親手將吃奶嬰兒的腦袋砸碎,教唆丈夫不擇手段。如此喪失母性的異類,心腸之邪惡、口舌之毒辣、殺伐決斷之迅速果敢,在中世紀被視為性別顛倒的不吉之相,她的「幫夫運」助的是夫妻雙雙走上罪惡的死路。

美劇《紙牌屋》受莎士比亞作品影響較深,弗蘭克與克萊爾宛如現代版的麥克白夫婦,但這對冷酷高效的政治機器幾乎很少內疚過。這也表明好壞標準扭曲和價值觀偏移的尺度之大。被外界稱為「中國的麥克白夫人」的谷開來,是周薄政變的核心人物,同時海伍德之死與薄谷夫婦活摘法輪功學員器官有關,還淫亂吸毒,更較麥克白夫人壞上千百倍。

不同於《奧賽羅》中的奸惡小人伊阿古,麥克白夫婦有很深的負罪感。莎翁把麥克白當作一個跌落凡間的半神來寫的,他神勇無敵,屢建奇勛,如古希臘羅馬神話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一般。即使蛻變墮落,濫施暴政,麥克白自始至終都有明白的那一面,良心與野心衝撞、善與惡激戰,正是其矛盾的根源。也許有人覺得他太糾結,不夠酷,然而正是這殘存的一絲神性、未泯的一點良知,讓他的自我省思和內心獨白發自肺腑,扣人心弦。「To-morrow, and to-morrow, and to-morrow……」(明天,明天,再一個明天……)四百多年來,這段戲迷們倒背如流的經典臺詞,引發東西方無數共鳴。讓白髮蒼蒼的老人潸然淚下;讓懵懂少年愛上戲劇;讓正值壯年的人們警醒,不要對權財過度沉迷、被慾望的黑洞吞噬……

莎翁以悲憫的目光看著犯下很大罪業的主人公,肉體的死亡並不意味著結束,焦慮的是其靈魂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