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在一個倫敦的酒吧中,邂逅一位曾環遊世界的英國老人。他講起世界各地的趣聞,特別提到在美國中西部小鎮上的遭遇。他說小鎮小餐館的老闆,得知他來自英國,特意走近提出摸摸他的請求,因為他從未見過「歐洲人」。這是整個故事的關鍵,英國老人說,「他居然把我當歐洲人了」。

我小心翼翼地問他說,「但你是歐洲人呀,是吧?」

「我是英國人」,老人不屑地回答。

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英國人不是歐洲人。但在英國人眼中,英國不是歐洲。這是一個有趣的文化問題。有位劍橋的歷史教授認為,中世紀以前,英國人固執地認為世界上只有三個不同的地區,英國、基督徒國家,和野蠻國家。對此我頗為懷疑。究竟以前曾經崇拜過莎士比亞,老莎起碼對丹麥還是有研究的,眼界並不算狹隘,更不要說後來的日不落國人才濟濟,怎能如此?

歐洲統一,一直是歐洲野心家的夢想,據說自羅馬帝國崩潰之後,每過兩百年,就有一位「英雄人物」想要統一歐洲,早期的查理曼大帝,後來的拿破崙和希特勒,當然都以失敗告終了。

但其實,英國脫歐公投一點也不奇怪。尤其從經濟學的角度,統一的歐洲對英國有多少好處,實在難說得緊。雖然歐洲是全世界最發達的大洲,但內部差別極大。比如一個歐洲中央銀行,實行什麼樣的貨幣政策,都無法滿足各地不同的發展水準和經濟周期的要求。當德國需要加息遏制通脹的時候,往往希臘和義大利需要減息刺激投資,法國則要求加稅增加各國政府開支。

現代社會制度發端於包括英國在內的歐洲,其核心是自治。由自治而民主,設立大家尊重認可的遊戲規則,然後才有法制的政治。所以歐洲人最喜歡政治公投。英國人不久前才大力呼籲蘇格蘭不要脫英,轉身就自己公投脫歐,其實都是這種政治文化邏輯的結果。

我們中國人由於有了嬴政秦始皇先生,所以過去兩千年沒太在這個問題上費心。反正有天道來決定,大家一起順之者昌,於是皇恩浩蕩就好了。只是到了現代,尤其是最近幾年,中國人突然面對「中等收入陷阱」,才發現這個陷阱必須有現代政治制度的依託才能跳過去,而現代制度,又必須藉由民主,也就是公民自治的基礎才能建立,所以很多深謀遠慮的人士就會想起公投來。

但究竟我們是秦始皇的後代,所以一聽公投,必聯想到獨立,因而血脈賁張,絕不允容。這是政治問題,抑或是文化問題?

十年前在美國,因為聲稱自己是香港人,被一位中國官員諄諄告誡「你首先是中國人」,我反問他說,你剛剛還和別人說自己是北京人,我為什麼不能自稱是香港人?他說不出話,只能怒目圓睜。我當然知道這背後的邏輯區別,因為北京人「必然」是中國人,而香港人未必就一定是,所以在愛國統一的合聲中,香港人的自我稱謂就顯得刺耳了。這和臺灣人、西藏人都是一樣的。

看看英國脫歐公投,脫派才說文化,統派卻只談利益,和我們算是大異其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