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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開封大相國寺裡魯智深倒拔垂楊柳雕像。(Gisling/維基百科)

初讀魯智深,只覺他快意恩仇、粗豪仗義。而當掩卷沉思,難以忘懷的卻是他不經意閃現的禪意,以及迷惘半生、回歸真我的人生際遇。

文 _ 柳笛

大鬧桃花山、大鬧野豬林、單打二龍山、刺殺賀太守、解脫緣纏井、坐化六和寺等,一個個故事串聯成一個鮮活的魯智深。不是拳腳相加,便是四處大鬧,魯智深這一生好似一場大戲,卻在緣纏井峰迴路轉,在六和寺戛然而止。那個彪悍莽撞的酒肉和尚,最終顯露深藏於心的佛性,頓悟正果。


頤和園長廊彩繪〈魯智深大鬧野豬林〉。(shizhao/維基百科)


魯智深醉打金剛,月岡芳年繪。(公有領域)

字字成讖

說起魯智深的佛緣,不得不提的是他的師父智真。智真在為他取法號時,選用與自己同輩的「智」字,再添一個「深」字,暗語他慧根深藏不露。從逃犯、和尚、俠盜、功臣等多重身分中抽身出來,看到「我即是我」。

第一處點化當是魯智深前往大相國寺前,智真送他的佛偈:「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興,遇江而止。」這四句話便是他的前程,預示他將在人間成就一番大事業。

他下山後,果然是字字成讖:在東京結識林沖,為救他再次走入江湖;在二龍山落草,成為一方頭領;和兄弟們投奔水泊梁山,止於宋江麾下。


宋江。(公有領域)

至此,魯智深已是梁山好漢。本來破遼勢在必行,卻因遼人賄賂漢朝奸臣,矇騙少年天子息兵言和。一百零八好漢的心血付諸東流。這是非成敗轉頭空的人世,不過是修行人眼中的雲淡風輕,魯智深從懵懂走向清醒,開始思索生命的真諦。

回首來時路,魯智深發現他所做的每一個選擇,看似自作主張,但哪一步擺脫了命運的掌控?不過是智真當初那至簡至易的二十言。他為何而生,將來何去何從?能為他解惑的也只有恩師智真。

咫尺天涯

他像一個離家多年的孩子,走過一些彎路後回到家的原點。於是,在大軍班師回京時,他向宋江告假,遂有了他同宋江拜謁智真的情節。

睽違數載,智真見到魯智深說的第一句是:「徒弟一去數年,殺人放火不易。」殺人放火本是殘忍血腥之事,為何到智真口中成了不易?他知魯智深俗緣未盡,這一世來還殺生之債。從神到人已是受苦,何況還身負使命?

「逢夏而擒,遇臘而執。聽潮而圓,見信而寂。」第二支佛偈不似第一支那麼氣勢壯闊,頗有些繁盛過後趨於靜寂的意味。果然,智真在作偈語前說道:「吾弟子此去,與汝前程永別,正果將臨也!」他待魯智深,識慧根而不喜,遇頑劣而不怒,遭別離而不悲,只一心為他的修行指點迷津,這般胸襟恐怕只有世外高人才能做到。而魯智深,帶著師父的暗藏玄機的教誨,再次踏入江湖。

誤入桃源

在梁山好漢征討河北賊寇田虎時,魯智深別有一番奇遇。他與武松等人對抗善使法術的女將瓊英,鳴金收兵後,宋軍傷亡慘重,魯智深也在混戰中失蹤。原來,他不慎跌入一穴,來到另一個世界。進了一座村莊。莊內有屋舍人家,也有草庵和尚。魯智深見了和尚,便向他問出路。那和尚卻不緊不慢打著啞謎:「來從來處來,去從去處去。」

魯智深不通佛理,只一味焦躁,那和尚繼續解疑:「凡人皆有心,有心必有念;地獄天堂,皆生於念。」倘若人能做到一念不生,便能脫離六道輪迴。這和尚是在提醒魯智深,人間一切恩怨得失都由欲念產生,若無私心雜念才是做人的正途。

見他已有領悟,和尚展顏大笑:「你一入緣纏井,難出欲迷天,我指示你的出路。」他指引過前方去路便消失了蹤影。而魯智深眼前景致變換,正遇見戴宗與賊將馬靈鬥法。他劈面殺來,一杖打翻馬靈,將其生擒。兩人回營途中,魯智深觀眼前物候,驚異於早春二月,此處桃李竟然沒有開花。戴宗聽了更是驚異非常,道此時已是三月下旬,春紅早已盡落。誰想魯智深偶入仙境,半日光景,人間已是一月。天星下凡的魯智深,清醒時便得高人點化,果真是仙緣非凡也。緣纏井,乃是因緣糾纏之化境,魯智深走出草穴,也正是解脫凡塵的桎梏,正果不遠。

立地成佛

「逢夏而擒,遇臘而執。」不意間,魯智深又印證了這兩句話,在征討方臘過程中,生擒夏侯成、方臘,立下第一等功。而他擒方臘,也是源於神助。追殺夏侯成時,魯智深迷失於曠野荒山,一個老僧從天而降,領他至一處茅屋歇息,告訴他若見一大漢從松林深處跑來,即可捉住。魯智深謹遵囑託,守了一夜果然看到一人。他不假思索將其拿下,正是方臘!

宋江聞訊,知道是聖僧羅漢顯靈,更請魯智深還俗作官,在京城封妻蔭子,一生榮華富貴。魯智深不為所動,只願尋一清靜處,安身立命。宋江又讓他在京城的名山名寺中做個住持,也算顯赫一生,報答父母。魯智深只是搖頭:「只得個囫圇屍首,便是強了。」可見,魯智深自知讖語將盡,塵緣將了,之前並不放在心上的功名,此時更是毫無掛礙。


錢塘江畔六和塔。(公有領域)

討賊事畢,宋江一行人回京,駐紮於六和寺中。魯智深與武松在寺中遊走,但見江山景色秀麗非常,心中十分暢快。是夜月白風清,水天共碧,正是人間難得的清宵佳景。而就是此夜,魯智深走到了真正的尾聲。

夜半時分,江上潮信伴月而生,轟然雷動。魯智深忽地驚醒,以為是戰鼓作響,賊人來襲,提著禪杖就要出去迎戰。眾僧見狀,趕忙將他攔下,笑說「師父錯聽了」,這是錢塘江潮信,還拉著他往江頭察看。眾僧還道,每逢八月十五的子時,就是潮來之時,因不失信,故名「潮信」。魯智深看著潮信忽然大悟,今日豈不正應了「聽潮而圓,見信而寂」?既然今日是告別人世之際,他不會再次錯過。沐浴、更衣,魯智深討來紙筆,為自己寫下一篇頌文,燃起爐香,在禪床上打坐入定。待眾人趕來看他時,他已坐化不動,往生極樂。他留下的那篇頌文是:

「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繩,這裡扯斷玉鎖。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魯智深闖蕩江湖一生,在功德圓滿之際默然頓悟,見到生命的真我,回到真正屬於他的地方。


六和塔。(Zhangzhugang/維基百科)

葬禮上,德高望重的大惠禪師親自將他火化,同時口占一支偈語:「魯智深,魯智深,起身自綠林。兩隻放火眼,一片殺人心。忽地隨潮歸去,果然無處跟尋。咄!解使滿空飛白玉,能令大地作黃金。」白玉、黃金都是佛教中屬聖潔美好之物,魯智深歸去時,得如此偈語,果真是正果非凡,立地成佛矣。

魯智深登場時橫行霸道,不失正義率真;趨向終點時,沖和沉靜,全然一片佛心。他的生命,還債也好,懲惡也罷,終於以一種修行人的方式回到那片金玉滿堂的淨土。是佛法點化了他,讓人永遠地記住這個生前仗義無私、身後大徹大悟的花和尚。他是《水滸傳》中的神,更是啟悟人心的一道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