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在廣州長大,由於是北方人,經常被當地的廣東人稱為「伯勞」。說實話我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但卻能從說話者的態度上感到了歧視和輕蔑。來自北方的青少年好像變成了另類團體,一旦有人聽到「伯勞」便一擁而上,直接開打。我相信,上世紀70年代住在廣州的非粵籍青少年,都有類似的經歷。

直到80年代大學畢業,才究根詰底明白了「伯勞」其實是「北佬」的意思。後來到美國,大家都特別小心,生怕說出Negro這個詞,因為一不小心可能就會遭到黑人兄弟的圍攻。

200多年前,北美洲印第安人,對後來才來的白人既看不起又討厭,稱他們是洋基。後來英國人繼承了這種歧視,還專門寫了一首歌曲諷刺他們。「洋基傻小子跑進城裏,我們要給他塗上柏油沾上羽毛」。不過美國佬真的不簡單,後來這首洋基曲成了美國民兵的軍歌,英國軍隊投降的時候,還專門進行軍樂演奏。洋基變成美國人的別稱,在紐約還有非常著名的棒球隊,大名就叫洋基。

1997年以前,香港人對大陸人有不少專門的歧視稱呼,表哥、阿燦等,這和上海人蔑稱別人是江北佬或者蘇北人差不多。但實際上,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有對外地人或者某個特定地方人的特別稱呼,有些涉及歧視,有些沒有。大陸也有專門歧視港人的詞彙,但因為港人似乎不太在乎,所以始終沒有流行起來。

幾天前見到美國人約翰,他操著美國口音的普通話自我介紹:「你好,我是鬼佬約翰」。他不覺得鬼佬有冒犯,所以大家都不覺得有歧視的感覺。這一點,在美國生活過的華人也有感受。老華僑聽到China Man覺得很難受,新華僑卻不會,甚至以此自嘲。

所以,有關歧視的問題,似乎可以歸結成為施和受兩方,若有一方不成立,這個社會性的歧視就很難成立。而另外一點,如果被歧視的是強勢和充滿自信的群體,這種歧視就不會形成嚴重問題;反之,如果被歧視的是一個弱勢和自卑心理很強的群體,歧視就可能形成社會風暴。

中國人之所以對「支那」如此敏感,主要因為中國人尚屬(至少心理層面上的)弱勢族群。當年,中國差點被一個「蕞爾小國」的「小鬼子」滅國,更加重了這種自我蔑視的心理,而且常有了過激的心理反應。這和我小時候,和美國的黑人以及歐美的老華僑都是一樣的。

所以,我幻想有一天,中國人笑容可掬地對日本人說,是的,我是中國人,也就是支那人。假如真有這一天,我估計中國人應該是真正的站起來了,不只是物理和經濟上站了起來,而且是從文化及群體精神上站了起來。

以上文字和政治及立場都沒有關係。因為近日香港有本土派年輕議員宣誓時鬧出「支那」風波。若以歧視作為政治手段,是一個非常危險的遊戲。成功的有如希特勒(歧視猶太人)和毛澤東(歧視非無產階級),而失敗的則往往是亡國滅種。

香港整個事件的最大受益者其實是梁振英,他可以據此發出愛國主義號召,讓北京不得不跟著他一起感受「到了最危急的時刻」。中共更借此機會挑破了香港「三權分立」的夢幻。兩位青年新政的所得所失,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