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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今世》之《小團圓》

2009年的春天,天南地北每個張迷讀完《小團圓》,都是一副恍然大悟長吁短嘆的樣子。原來,張愛玲是不擅長虛構小說的。在小團圓裡,凋嫦和她滑稽的一家子是有原型的。淺水灣飯店的遠隔人寰,依山靠海的浪漫,原只是後人的多情撰改,在那個飯店裡,發生了殘酷的事情,母親將女兒從學校老師那裡得來的獎學金,在一場牌桌上輸得乾乾淨淨。這個舉動毀滅了十九歲少女對母親的最後一點柔情。還有,胡蘭成,我們多少有些錯怪他了。從前,讀《今生今世》,看他一筆筆地寫張愛玲從上海寄錢到溫州雁蕩山,我們在這捉襟見肘的時代,窮慣了,精明慣了,惡形惡狀地算計慣了,頓時扳起手指算胡蘭成花了她多少錢……讀《小團圓》,我們看到了,胡蘭成(邵之雍)為了迎娶張愛玲(九莉),登報聲明離婚。又抬了兩箱子錢來交給她,為的是張愛玲要還錢給他母親。

2011年,我們又讀到了《異鄉記》,彷彿《今生今世》是亂世裡摔破了的半面鏡子,張愛玲的文字是失落的另一半,湊上來,凹凸交接,嚴絲合縫,重團圓為一面晶瑩的圓鏡子,中間劃了一道裂縫。

《異鄉記》裡的「沈太太」從上海出發,千里尋夫,去往溫州看她的男人。文中綿延的皆是地名,行文裡彷彿我也坐在一列車上,看車窗外緩緩的站牌名稱。

「沈太太」在杭州,由朋友帶著投宿到不相熟的人家家裡,她睡在床上,心裡呼喚她愛的人,「我把嘴合在枕頭上,問著:拉尼,你就在不遠麼?我是不是離你近了些呢,拉尼?我是一直線地向著他,像火箭射出去,在黑夜裡奔向月亮;可是黑夜這樣長,半路上簡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經上了路。我又抬起頭來細看電燈下的小房間--這地方是他也到過的麼?
能不能在空氣裡體會到……」這樣的文字,茫然、熱烈的情感,揪心斷腸的情之所繫。

她寫到旅途中去遊西湖,是初冬的天氣,「小船划到外湖的寬闊處,湖上起了一層白霧,漸漸濃了。難得看見一兩只船,只是一個影子,在白霧裡像個黑螞蟻,兩支槳便是螞蟻腳,船在波中的倒影卻又看得很清楚,好像另有個黑蟻倒過來蠕蠕爬著。天地間就只有一倒一順這幾個小小的螞蟻。自己身邊卻有那酥柔的水聲,偶而「嘓」地一響,彷佛它有塊糖含在嘴裡,隔半天咽上一口溶液。我第一次感到西湖的柔媚,有一種體貼入微的姬妾式的溫柔,略帶著點小家氣,不是叫人覺得難以消受的。中國士大夫兩千年來的綺夢就在這裡了。霧濛濛的,天與水相偎相倚……依然,唯有張愛玲才有的手筆,那「嘓」的一聲,是她不可思議的豔麗的感性。是靜默的人擠人的電梯裡,闊別多年後的男主人,突然聽見提菜籃的女僕中有人叫一聲:「金香」,那是暗藏他心頭的名字,然而,他已經認不出她來。那份魂魄震盪,霜雪洗心的冷冽,是唯有張愛玲才帶給我們的。

她從上海出發,走了一個長長的冬天,去浙江的深山裡看望胡蘭成。是從古到今,歷朝歷代的癡情女子中的一個剪影。去了,也是一場傷心。胡蘭成身邊,一直有別的女人,他藏身雁蕩山間,托賴斯宅那位寡居的姨太太秀美,才得以求存。在旅館裡,二人對坐著說話,胡蘭成覺得腹痛,便忍著,直到秀美來了,才訴說起來。大抵,這種平常的飲食男女的瑣細,在胡蘭成有一種自覺,不可拿這些瑣屑來勞煩張愛玲。張愛玲呢,好興致地為秀美畫像,畫著畫著卻委屈起來了,胡蘭成在一旁還催促著助興,待秀美走後,張愛玲方告訴道:畫著畫著,驚覺秀美的神情與身邊的男人越來越像。

待胡蘭成再來上海,為著待客之道以及旁人說長道短,他對張愛玲愈發看不順眼。「隨後房裡只剩我與愛玲,我卻責備起她來,說她不會招待親友,斯君也是為我的事,剛才他送我來,你卻連午飯亦不留他一留。……我生氣有個緣故。愛玲上次在諸暨縣城斯君的親戚家及在斯宅住過幾天,不免觸犯鄉下人的生活習慣,如她自己用的面盆亦用來洗腳,不分上下。此外還有些做法連斯君也看不慣,聽他說起來,我總之不快……而我的愛玲,她的蘭成,是貴重得他人碰也不可碰一碰,被說成愛玲不像愛玲,蘭成不像蘭成,當然氣惱。」
看見這樣的文字,感覺著俗世生活的那種難堪,同時,很痛惜。因著這樣獨自一人的張愛玲,千山萬水的跌撞和不易。對於一個在都市洋房之中生活,缺乏旅行能力的弱女子,那千山萬水走了半年的路途,於她真是不容易的。也正是這樣的胡蘭成,他缺乏真正的憐惜和擔憂。他多情,然而,他嫌棄張愛玲不那麼摩登不那麼替他臉上有光,他並不憐惜人,也不真的珍惜,他只是走過路過。

他們從來沒有家庭生活,沒有自己的家,張愛玲永遠在姑姑的家,初相遇時,胡蘭成來拜訪她,在張家的客廳裡坐到夜裡七八點鐘,說到口枯舌燥,彷彿根本沒有留吃晚飯這一常識,彼此只是一逕談下去。婚後,胡蘭成獲得了留飯的資格。但張愛玲和姑姑不興燒菜的,多是去買些熟食,烤麩,百葉結塞肉一類的,裝成盤,端上桌,又冷又油地入口,實在和胡蘭成喜歡的郊寒島瘦(大約蓴菜茼蒿青筍一類的)的清新沒關係的。叫讀者我看著,也著實不美味。

「人類是一夫多妻的,人類也是一夫一妻的。」《小團圓》裡,九莉做夢夢見棕櫚樹,醒來意識到——因為棕櫚沒有旁枝。他主宰著她的思維,甚至她的夢境。以至到末了,他躺在她的床上,她盯著他金色的脊背,在意念裡,拿了鋒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劃過他光滑的皮膚——「殺了他,扔到馬路上,沒有人敢說什麼的,他是個在逃的流民,沒有身分的人」——只有恨一個人恨極了,沒奈何了,才會產生這樣極端的施虐念頭罷。

張愛玲和胡蘭成決裂分手之後。那種傷心苦楚,在胡蘭成的《今生今世》裡遍布:「我惟變得時常會嘆氣,正在寫文章,忽然嘆一氣,或起坐行走,都是無緣無故的忽又嘆一聲。我的單是一種苦味,既非感傷,亦不悲切,卻像麗水到溫州上灘下灘的船,只覺得船肚下軋礫礫擦著人生的河床,那樣的分明而又鈍感,連不是痛楚,而只是苦楚。」——與他遙相呼應的,是張愛玲在上海靠西柚汁維生的人比黃花瘦。

「有句英文諺語『靈魂過了鐵』,她這才知道是說什麼。一直因為沒嘗過那滋味,甚至於不確定做何解釋,也許應當譯作『鐵進入了靈魂』,是說靈魂堅強起來了。還有『靈魂的黑夜』,這些套語忽然都震心起來。」

「那痛苦像火車一樣轟隆轟隆一天到晚開著,日夜之間沒有一點空隙。一醒過來它就在枕邊,是只手錶,走了一夜。」

在馬路上偶然聽見店家播送的京戲,唱鬚生的中州音非常像之雍,她立刻眼睛裡汪著眼淚。

在飯桌上她想起之雍寄人籬下,坐在主人家的大圓桌面上。青菜吃到嘴裡像濕抹布,脆的東西又像紙,咽不下去。

她夢見站在從前樓梯口的一只朱漆小櫥前——櫥面上有一大道裂紋,因為太破舊,沒從北邊帶來——在麵包上抹果醬,預備帶給之雍。「他躲在隔壁一座空屋裡。」

「她從來不想起之雍,不過有時候無緣無故的那痛苦又來了……這時候也都不想起之雍的名字,只認識那感覺,五中如沸,渾身火燒火燙傷了一樣,潮水一樣的淹上來,總要淹個兩三次才退。」

之所以我們如此推崇張愛玲,第一便是因為她的真,她的誠懇,她毫不躲閃地將折磨我們的心魔,如實描畫。絕不矯飾,絕不敷衍。世間我們所經受的痛苦,一切巨大的喜悅,一切私密,隱痛,都在她的故事裡,找得到疊合的印跡。張愛玲說,她喜歡年老的人,因為他們活過。所以,我們這樣地迷戀她的故事,人世悠悠,所有的人性,所有的故事原地兜轉。

依然,她是我們心中,永遠的,別具一格的上海小姐。

他們的故事,紅塵滾滾裡一直流傳著,被詮釋和誤讀。電影《滾滾紅塵》裡,在鑄鐵陽臺上深情擁舞的情侶,在銀幕下各自嫁風娶塵。將自己引為她知己,欲探望她而不能如願的女作家三毛,後頭亦自殺身亡。以一雙絲襪懸梁自盡,綺麗而淒厲的死亡方式。亦舒罵胡蘭成的唧唧歪歪,無品無德的下流,年紀大了還述說往事風流以沾沾自喜,實在是下流極矣,老而不死是為賊;朱天文替胡蘭成鳴冤叫屈,認為是這人世虧待了她的胡爺;還有局外人如宋淇夫妻這樣的,極力勸阻張愛玲不要出版她和胡蘭成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生怕讓那個「無賴人」得了意。

看朱西寧給張愛玲寫的信,時值胡蘭成在臺北講學,於是力勸她來臺一敘,他是有意思的老頭子,論事和《小團圓》裡的邵之雍一樣,凡事口問心,心問口,就藹藹然的認為此情此景「亦是好的」,「如基督的五餅二魚食飽五千人,給一個人的也是五餅二魚,給兩個人的也是這麼多。」意思是讓張愛玲不要那麼計較胡蘭成處處留情的不忠,反正他和你的那份情投意合的默契,是全部的,不摻水分的,足夠你自飽,滿足——要說,胡蘭成實在是個太有魅力的人,所過之處皆男女俯首,人人誠服,從此聲氣一律的「亦是好的」。這實在是他的魅力。如張愛玲說過的「人是他的資本」。

彼時他們都去國離鄉,一個在日本,一個在美國。她和胡蘭成都老了,隔著今生今世的不復相見,然而,從前的上海,還有他們彼此相談甚歡的往事,那是他們的精神故鄉。他們總是一趟一趟,回到那裡。

《小團圓》的末尾這樣寫:「青山上紅棕色的小木屋,映著碧藍的天,陽光下滿地樹影搖晃著,有好幾個小孩在松林中出沒,都是她的。之雍出現了,微笑著把她往木屋裡拉,非常可笑,她突然羞澀起來,兩個人的手臂拉成一條直線,就在這時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來快樂了很久很久。」

2015年,皇冠出版社的《少帥》面世,也是破除迷信。據早年張迷熟知的史料,張愛玲去臺灣時,欲採訪張學良被拒。據說這對於她是個極其大的打擊。在她與宋淇夫婦的信件往來中,她花了許多筆墨對他們談起關於少帥的寫作。並且據說她的稿件都在頻繁的搬家之中都佚失了。有二十年的時間,廣大張迷們對此遺憾不已。然而,多少年後,她的那些佚作全都由遺囑繼承人紛紛出版面世,包括《少帥》。讀這篇小說,我們又一次感覺到集體的自作多情。根本上,她對張學良,以及張學良的風雲往事,人生履歷,全無興趣。她只是中意,張學良與趙四小姐的終生相守,看起來是個英雄美人的好名頭,而裡頭的故事情節,是她與胡蘭成,一個戎裝倥傯的男人和一個豪門宅院裡的小姐,相愛相隨的故事,雖然男人吸鴉片,有大太太,外頭是戰火紛飛的中國,然而,什麼都不妨礙這一對情侶的心滿意足。這是一個美好結局的張愛玲與胡蘭成。

她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應該是窘迫艱難之際——她的丈夫賴雅中風臥床,全憑她照料。她寫這個故事,是精神上的還鄉,故國神遊罷。漢語是她的故土。當年的那個人,在她的生命裡,依然具有一種絕對的魅惑。一如《小團圓》裡,當年作客上海公寓裡的中年男子,在暮色裡笑笑地看她,眼神裡有一種輕蔑神情,篤定地說:「你十分愛我,我十分知道。」

《今生今世》末尾,是一首悲愴的梆子戲詞:晴空萬里無雲,冰輪皎潔。人間此時,一似那高山大海無有碑碣。正多少平平淡淡的悲歡離合。這裡是天地之初……卻為何愛玲你呀,恁使我意氣感激。

「人間此時,一如那高山大海無有碑碣。」第一次讀《今生今世》是2003年的初冬,不知為何,這個句子,令我在那寒灰的暮色裡,一生的中途,掩卷時,落淚不已……。

訪上海故居

去靜安寺路,常德路195號的愛丁堡公寓,是2006年的晚春時節。上海街頭春陽融融,照出一街婆娑的樹影,曾經的法租界,街兩邊的弄堂人家,朱漆屋瓦,歪歪扭扭的二層小樓,木頭欄杆擱著電冰箱,掛著空調機,竹竿挑出晾曬的衣衫被褥,人家廚房的油煙味瀰漫到街頭,一扇紋理斑駁的木門後頭正唱著婉轉的越劇。陽光很暖,頭髮被曬得暖融融的,柔情得有點叫人發懵。這上海弄堂的市井,不管環顧間如何的高樓聳立氣勢儼然,就是有著一種章回小說那樣的古典的煙火氣。


張愛玲上海故居(網路圖片)


常德路195號,愛丁堡公寓,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最摩登的公寓樓,今天循著街頭梭巡過去,老遠看見,依然是有氣勢的。走進公寓的樓門,瞥一眼樓門前的信箱,從南京胡蘭成處寄來的書信,就落在這信箱裡的一格。我們沒敢等那架著名的有推拉式的鏤空雕花鐵閘門的電梯,便順著樓梯摸了上去——出乎意料的順利。

呵,走在張愛玲住過的樓裡呢,簡直不是真的呀……腳下的淡黃色方塊地磚,明快的色調。興奮在喉嚨裡幾乎喊出來,雖然她不在樓上了,然而,這個人就是有氣場的,頭頂有一雙眼睛,冷清地朝下看,然而也有著她的親切意味,這注視令我簡直扭捏起來,臉熱著,不好意思極了,呵呵地發笑。待走過三樓的轉角,驀然間,我眼前一暗,滿目暈眩,緊接著,一陣無可比擬的銳痛,仿若脊椎被刺透後的,那一種銳利的無可比擬的疼痛感,沿著脊梁骨一直往上竄,奔上後腦間,我呼吸吃力,太陽穴脹痛,心臟在激烈縮張,而將雙腳抬高欲邁到上一級臺階——這一個動作瞬間變得不可能,而腳下踩著的淡黃方塊瓷磚,感覺那麼遙遠,我心想著坐下去,這個動作也不可能完成了。

友人們說話間,不見了我的聲音,回頭見一張瞬間成鬼的紙白的失去血色的臉,登時嚇住了。冬弟弟鎮定些,叩開了樓梯前的一扇門,對著門內的人緩緩陳情:我們是來看張愛玲從前的公寓——打擾了,如此這般……可不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間?
「這就是張愛玲的家呀。」裡面的人見多識廣,不耐地截斷了我們聲情並茂的訴說,淡淡地一擺頭:「進來吧。」

就這樣,我登堂入室地,走進了張愛玲居住過的寓所,一逕推開浴室的門。救命皇天!我趴在馬桶上,開始激烈的的嘔吐。自脊椎處,軀幹被攔腰斬斷的銳痛翻了一面,一隻手在撕扯著我的五臟六腑。我吐得剜心挖肝。而後,恰如痛楚的被確定,那一種陡然而起的,叫人不欲生的銳痛,此時,亦漸漸自脊背處抽離,那種緩緩而來的解脫感,腦門不再發緊,五臟六腑歸順原處,呼吸順利了,又活過來了……我打開那個盥洗盆上方的水龍頭洗一洗臉,清涼的水流嘩嘩聲裡,我聽見了從水管深處,那種赫赫的聲音。張愛玲形容過的,「如果你放冷水而開錯了熱水龍頭,立刻便有一種空洞而悽愴的轟隆轟隆之聲從九泉之下發出來,那是公寓裡特別複雜,特別多心的熱水管系統在那裡發脾氣了。即便你不去太歲頭上凍土,那雷神也隨時地要顯靈。」

是一間寬大的浴室,有著寬大的外開的窗戶,地磚上擱著一只浴缸,盥洗盆的鏡子旁邊有一只西式的盥洗櫃,牆壁凹進去,裡頭是一間凹櫥——隔了四十年,還是看得到摩登,西式的簡明,實用。然後我才想到,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敲門進入——是來自於她,空冥之間,時間場深展處的另一方——對我的回應。我用這樣的方式,進入了她五十年前的舊家。

走出去,寬大的客廳,腳上踩的是細長條木地板,有一個穿堂去往另一間房子,客廳的玻璃窗外看得見上海五月的天空,灰藍的天色,一逕遼遠開去。這房子再是物是人非,依然有一種屬於她的沉潛味道。來看她的男子,在筆下形容過她的寓所,「有華麗的兵氣」。她
在這裡渡過的上海時光,與姑姑相依為命,亂世之下在苟安的租界地段,寫小說,賺稿費,看櫥窗,吃甜食,將老祖母的衣衫被面翻出來交給裁縫,披掛著奇裝異服,與不靠譜的卻妙筆生花的年長男子戀愛。即便只是去弄堂裡的小印刷廠,身後也跟了觀眾無數,弄堂的小童們,拍著手跟著她,齊聲叫:張愛玲張愛玲——今日來看她寓所的我,即是其中一個。

她愛上海,讚賞上海的聰明,說自己寫的小說,便是寫給上海人看的。「所以活在中國就有這樣可愛:髒與亂與憂傷之中,到處會發現珍貴的東西,使人高興一上午,一天,一生一世。聽說德國的馬路光可鑒人,寬敞,筆直,齊齊整整,一路種著參天大樹,然而我疑心那種路走多了要發瘋的……要是我就捨不得中國——還沒離開家就已經想家了。」

實質上,她並沒有在她心愛的上海呆得足夠久。這樣的文字讀來,只覺得痛切,心疼她,也心疼我們自己,因為她拋下的那個上海,早已經面目全非,儀態無存,我們躋身其間,趣味全無。

在上海時她寫小說得罪了全族親戚。後來因為胡蘭成的緣故,她在上海亦益發聲譽隆重,承蒙她和胡蘭成從日本人手上救下的文化人苟樺(後來的中共文化官員柯靈),也不失時機的,既和她趕緊劃清界限,有機會在公車上遇見她,蹭上來無恥地褻瀆她,「漢奸妻,人可戲」。連當年演她的電影的漂亮小生桑弧(並無才氣的導演燕山),也無心與她談論婚嫁,曾對她蹙目微笑:「你這個人簡直全是缺點」,張愛玲在心裡為此注解:「像一件鏤空紗。」

她是個異類——對此她有足夠的自知之明。只是,看到我們後輩眼裡,痛得眼睛裡冒火,恨不得一腳踹開時間的壁壘,趕去四十年代末,揪住那個自以為是的漂亮小生,罵出來:瞎了你的一雙狗眼!你是個什麼東西?竟然也配?

未曾散場的戲

後來因為胡蘭成的牽累,她的書在臺灣和大陸都禁了許多年,而她也因為沒有學位證書,她在美國也不好找工作。窘迫的經濟狀況,許多年與她如影隨形。這樣的情形,並非她一人一身,我們也是從古到今見慣不驚的,如當初傅雷先生評論她的文章裡寫到的:奇蹟在中國,不會有好下場。——完全是一語成讖。當然,也是千古一路下來的規律。這世道會餓死曹雪芹,多一個一生孤寂淒清的張愛玲,也不是額外地行不通,沒天理。

我站在2006年初夏的頂樓陽臺上,人家種的絲瓜苗在爬藤,一朵豔黃的絲瓜花外是江南初夏,上海灰藍的天,樓下是四敞八方的馬路,公寓對面是電車的終點站,一個萍聚萍散之地。舊事早已時過境遷,然而這地方的空氣裡,不知為何就是有著一股山長水闊的散發之意,從這個角度看出去的城,時間依然是張愛玲的——所有的離去都不再回頭,所有的告別都不再重逢。

另一個秋天,張愛玲說的「明如水淨如鏡的清秋」,年年歲歲裡尋常的秋天。我們走在山間,我和友人,楓林晚了。照例,我們又說起了張愛玲。

《今生今世》,《小團圓》,在民國歲月裡,亦是如花美眷,才子佳人,姹紫嫣紅間的斷壁頹垣,雨絲風片淌過流年。臺上主角的肉身死了,然而,兀自地急管繁弦,他和她的魂魄穿了彩衣上場,我們是黑黝黝地戲臺下的看戲人。忠實地、嘴裡嚶嚶嗡嗡地,替他們默默記得每一句臺詞。

他們是從不散場的鬼戲……。

「如果我是張愛玲,我就隨著胡蘭成,天涯海角,不離不棄。」

「那真是操不完的心,生不完的氣。不過,也好……」

「她就是,折騰!非要倔倔地撞南牆,拿自己和小周比,要胡蘭成來選。根本上,她明明曉得,在胡蘭成的心裡,她是無人可匹敵的。然而,她非要將自己降格了來比。然而,她太痛苦了。愛得太深,是看不清自己的優勢的。」友人頭頭是道地分析:「她簡直是毀掉了她和胡蘭成的關係。要不然,兩個人一起多好。哪裡容不下一對飲食男女呢?她可以陪他去逃難,海角天涯。要知道,日本後來的世道也不錯。他們倆留在大陸遲早要槍斃,不槍斃也要坐牢關到死掉。」

「你簡直是佘愛珍,覺得這兩個人就應該在一起,寫寫文章,講講話,一輩子多好。」我駭笑。

「就是這樣的呀!就應該這樣呀!」友人沖著我嚷嚷道:「這個世界難道非得冷面冷心,彼此相忘到老,才死得甘心情願嗎?」

「才情這個東西,太書面了,好奇心滿足了也就沒什麼懸念了。他日常裡喜歡小周或一枝這樣的喜悅、家常的女子。穿著清清爽爽的布旗袍,嘴裡隨時唱著一支歌,時刻都讚美他會寫字,抬舉他。」

「你在胡說些什麼呀?他們是胡蘭成和張愛玲,一個人是另一個人的魂靈呀。沒有另一個人回應,該是多麼寂寞!」

「不知道。從前我信,不知為什麼現在我竟然不信了。茫茫人海,江湖兒女,也許人人自有默契。」我胡亂說著,竟然傷心起來了。

「不過我喜歡她晚年的樣子,離群索居,揀她垃圾的女記者目測過,她的腰身纖細,白襯衣紮在黑裙裡,依然有少女的窈窕。還有她晚年的照片,抿著雙唇,神態、眼神和小時候的樣子極其相似。她一直是她自己,別人休想磨損她。」友人憤憤地道:「還有她著的《紅樓夢魘》,改寫的蘇白小說《海上花傳》,哦喲不要太博學好不好?不寫小說就枯萎了麼?小說也沒那麼重要的,老寫老寫也沒意思的,她又不是張恨水好不好?」

「我倒是情願她老寫。多寫幾本留給後世,沒有幾本情投意合的書,活著真是寂寞死了。」

楓葉太好,秋天的風吹得我們腳下的山路淨白,在火焰一樣燃燒的楓樹、銀杏葉間蜿蜒而下。我們實在是要信口雌黃,胡說盡心。


(Getty Images)


「你知道,我每次看見《今生今世》裡冒出來的一句『她本是我的老婆。』就氣得氣血攻心。要把這老不死的揪過來,啐他一臉。」

「話也不能這麼說的,胡蘭成這個人是被低估了的。我看他現在浮出水面的這些文章,是很感動的。譬如他給蔣經國寫信,要恢復中華禮樂,甚至恢復周禮。這是很了不起的境界。他一直是否定西方文明的。」

「切!他給誰都寫信好不好?據說他給共產黨也寫過信。在我看來他就是個胡村秀才,終生都在鑽營在投機。遇見誰都是他的老婆,遇見什麼政治主張,都要上前演說一番他的見解,從來不曾見他有個磊落,士為知己者死,他那麼認同汪精衛,就該有殉葬的志向,給蔣經國給鄧小平寫信算什麼回事?」

「話也不能這麼說,他有他的主張。世間事不過是成王敗寇,他終其一生到底不曾得遂志願,所以我們蔑視他。可是你要曉得,當年的毛澤東,也是個師範生。和胡蘭成的背景,沒啥大不同。只不過是西魔東來嘛,與他正好契合了。」

「你在說些什麼呢?請不要冒出來那種天下王氣出自民間——這樣的胡腔胡調好不好?」

我們笑了起來。暮色沉沉籠罩山間,夜風裡也有涼意了。月亮升起來,是六十年的鵝黃的月亮,楓葉的顏色全黯了,山路卻越發淨白,月光裡有我們清脆的腳步聲落地,這點響聲彷彿是我們活在世間的憑據。總有一天我們的憑據會飄散成無,然而,月光下的燈火人世,這辜負了所有的人,所有的夢懷的這涼薄世間,依然會有人在城裡在鄉下在月光裡在燈下,說不盡說不完地說張愛玲……。

(小標為編者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