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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裡的雪 (第513期2017/01/05)
文 _ 宋唯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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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翻全唐詩,不經意間一行詩句從眼前晃過,「過午醒來雪滿船」——醉臥孤舟的人一覺醒來,睜開眼睛,大雪紛飛,天地茫茫。寂靜的天光,船篷外如織如幕的飛雪。那一種寂寞和自在,頓時叫人耳目一新。不知道雪是什麼時候下起來,不知道自在的船槳,在茫茫的江上,簌簌的雪中,是飄蕩著?還是被寒水漸漸凝滯,凝固成冰?小船上的烏色船艙內,是白茫茫世界裡唯一溫暖的紅塵之地。靠臥的小榻,取暖的棉被,煨茶煮酒的紅泥小火爐,盛滿了炭火,還有空了的酒壺,拋擲的書卷,半世的愁緒,一醉之前,那人世沉浮裡的恩怨糾葛……不知小火爐的炭火是不是還燃著,散發著紅溶溶溫暖的光澤。有什麼比一夢醒來的雪天裡,身邊有一只溶溶的紅泥小火爐更溫暖人心的呢?又有什麼比冰雪深埋的心境裡,面對著一室清寒,一爐寒灰冷燼,更淒涼的情景呢?

「萬里清江萬里天,一村桑拓一村煙;漁夫醉著無人喚,過午醒來雪滿船。」

好的詩歌,就是這樣,叫人冰雪洗心,一派清明。唐朝的大江,江水遼闊、深穩。小舟流逝,是一個雪前淡陰的天氣,凝凍的空氣裡,村莊人家屋簷上的炊煙,格外地明晰。小舟裡的漁翁呀,醉成了陶淵明和屈原,在酒意裡他打個盹,酣然睡去。而醒來時,但見滿目飛雪自天穹落下,飛花扯絮,蒼蒼茫茫,雪天是大自然的障目法,不得遠望,惟見寄身的小船,已經被雪壓成了唐詩裡的一頁出世的扁舟。

寫在下雪天的詩,那一種遼闊的、江山穩妥、白雪飄飛的時光。五七個字煉成一句,細毫蘸著墨汁,落筆在柔軟如綢的宣紙上。案前的硯臺和墨汁,都取自造物的神祕造化,五字絕句,七言詩,纖巧的小葫蘆裡,有浩淼蒼天,日月星辰,海枯石爛。唐詩連綴成的物華天寶的大唐,如青山如東海,厚重,滂沱,星漢遼闊。這,就是漢語言的魅力,唐詩的壯闊。

哪一句眼熟的詩歌,是我們曾經寄居的前生時光?與雪相關聯的事物,在唐詩的疆域裡,首先,當推大雪飄於天地之間,山是連綿橫亙的蒼山,江是一清如碧的大水。放眼望去的雪景是千山鳥飛絕,是萬徑人蹤滅。下雪時的心情,是隔著厚雪般覆蓋的棉被,回首人世「故鄉千里夢,往事萬重悲」。而唐詩裡的人們,在下雪的日子裡寫詩,招呼朋友來喝酒。「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雪瀟瀟地落,溶溶的爐火映紅了窗紙,也許會起風,吹落樹枝,拂掃翠竹上的積雪,而梅花呢,「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映雪的白梅,在雪中的寒香,格外有一種韻致。

所有關於雪境的唐詩裡,我還是最喜歡那一首「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在那暮雪天氣裡,那山間的小屋,是千山萬水之間唯一有心思有等待的事物。不知為何,這首詩自童年讀到,便令我感懷莫名,好的詩裡有畫,這幅畫裡更是重巒疊嶂的長卷,留白裡有無窮延綿,無窮意味,叫人遐思不已。在雪的世界裡,人世間的一概行跡、情意,都簡約成了一個寫意的山水畫卷。那隱居深山的小屋,來自怎樣的紅塵往事呢?那風雪夜歸的人,又是怎樣一個人呢?那靜靜的小屋,彷彿世界盡頭的一種收容。那千山疊嶂,山徑明滅的芙蓉山,是人間的出世……。

有一個冬日,我閒步太湖,是江南尋常的暮色冬日,沿著湖邊高堤上的白路,一直走,一直走,那湖水是煙水渺遠的深闊,淡灰的煙水一鋪到天際,湖邊有一道長長的杉林間的小路,柔且直地伸到湖水深深處,小徑上的杉林,那樣清減、纖直,彷彿長綢上繡出的小叢草木。小徑盡頭,水茫茫處,有一間古意的小亭子,在暮色裡飛起它寂寞、美好的簷角。

這畫面是我們在古老的詩詞裡熟悉的,耳濡目染的心熟,亦永恆的在著,在日常生活裡,被現代工業損毀的時光裡,殘山剩水的在著。寄身其中,那一種被滿足的近乎鄉愁的情味,會讓人心底軟軟地,無奈地遷就這人世的萬般不好。而後,紛紛地,下雪了,蒼溟的暮色裡,簌簌一白,唯有長堤外,靜靜的魚塘邊有一間小屋,亮起了燈。那一室晶瑩的溶溶暖光,彷彿廣大的水墨畫中一顆寶珠的心。

這也是我遇見的唐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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