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小飛先生

文 _ 黃微(本文照片由劉小飛提供)

提要:我與其花巨大的精力和時間去維權,不如把這些時間和精力用來調查真相、揭露真相還原歷史。 我有自我犧牲的精神。如果走法律程式,那也是很天真的,至少現在是不行的。至於說我們是否要維權,這件事我倒要談談。半個世紀來,我們在方方面面的損失(都是巨大的)可以不計較,但是對我們名譽的傷害和人格的侮辱我們絕對要討還公道!至於用什麼方式,這一點我是外行,真不知從何入手。 ——劉小飛

(作者按:這是一次沉重的採訪,沉重得我已不知道該如何開篇!以評論家笑蜀先生一段話開頭吧:劉小飛先生所述,顯然更接近歷史的真實,即更接近劉文彩的本來面目。但他太弱勢了,單槍匹馬如堂吉訶德……這個家族的幾乎每個人,他們大多以畢生坎坷為代價,一代又一代,直至今日,悲劇還沒有終結。劉小飛則是這悲劇的集大成者。

劉文彩(1887年-1949年10月17日),四川大邑縣安仁鎮人,著名的大地主,民國時期軍閥。由於他所居住的豪宅於上世紀五十年起被當局建為「地主莊園陳列館」向海內外觀眾進行階級鬥爭教育,成了「舊社會」地主階級壓迫農民階級的典型代表。

近年以來,學界在梳理當代史歷次政治運動真相的過程中,有專家開始注意到對該陳列館所介紹史實的研究,也對劉文彩的身世行狀進行梳理考察,有了若干發現。劉文彩的後世親屬,也有人開始為恢復劉氏的本來面目努力;但也有觀點認為替劉文彩翻案是荒唐的。其莊園(現名「大邑劉氏莊園」)至今保存完好,並被列入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2013年:劉小飛帶領長工、佃戶、丫鬟以及他們的後人經過買票重返莊園。


劉文彩、劉文輝、劉湘的蠟像

以下是對劉文彩嫡孫劉小飛的採訪:

黃微:您對您的爺爺劉文彩有印象嗎?大量關於他的情況是從哪裡來的?

劉小飛:我對爺爺有印象,而且還比較深。在爺爺的最後幾天,我叫他,他從床上掙扎起來捏了我的臉,給我說了話,那年我3歲多。這個情節在「鳳凰衛視」拍的紀錄片《大地主劉文彩》中有記錄。但是更多關於爺爺的故事我主要是聽外婆和媽媽講的。外婆和媽媽講的往事都是爺爺在宜賓時期的事情,這非常珍貴!爺爺在大邑安仁鎮的歷史則主要是爺爺當年的隨從劉澤高、我三叔及許多鄉親們講的。我是1973年以後開始收集資料,1994年開始到老家去做地毯式調查的。這些年我做了許多工作,2013年我把那些還在世的長工、佃戶、丫鬟及他們的後人請來莊園旁邊開聯誼會,經過買票進入莊園,讓他們來說話,在劉文彩莊園裡滯留時間在兩個小時以上,他們揭露了許多真相。來的朋友也不少,拍視頻的、拍照片的,很多很多。

黃微:在我們的宣傳中,劉文彩是集官僚、軍閥、惡霸、地主於一身的臭名昭著的反動人物,這個身分您認為準確嗎?

劉小飛:劉文彩的身分應該是官僚加地主。說劉文彩是臭名昭著的人物,這是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玩弄的妖魔化我爺爺的把戲。事實上根本不是!他們說爺爺是惡霸,可是我們家鄉的所有老百姓都公認他是一個大善人;說他是軍閥也不準確,他雖然有中將軍銜,那僅僅是一個頭銜,他從事的工作主要是經商,為弟弟劉文輝籌措軍政費用,說他是劉文輝的蕭何倒是很準確的。

黃微:他的弟弟劉文輝是1949年的起義將領、他的侄兒劉湘是抗日將領。他們三人的關係如何?

劉小飛:劉文彩、劉文輝是親兄弟,兒時劉文彩帶小弟弟劉文輝多年,所以他倆關係非常密切。雖然他是劉文輝的哥哥,但是幾十年來都是弟弟劉文輝的影子,對劉文輝唯命是從。劉湘是他兩兄弟的堂侄,他比叔叔劉文輝年長5歲,比劉文彩小3歲(注:劉湘生於1890年,劉文輝生於1895年,劉文彩生於1887年)。出於親情,當初他們的關係應該是很好的,但由於劉湘手下的王陵基在如今的萬州扣押了劉文彩為劉文輝買的許多武器和兩架軍用飛機,挑撥他們的叔侄關係,最終爆發了劉湘和劉文輝的「二劉之戰」。但畢竟是一家人,劉湘把叔叔劉文輝趕到西康就罷兵了。

從此劉湘經營四川省,劉文輝經營西康省。劉文輝劉文彩兩兄弟與劉湘的關係後來就比較淡薄。但我在家鄉調查,劉文彩與劉湘的表弟(劉湘舅舅的兒子)樂某的關係很密切。

黃微:三「劉」的關係既然如此,怎麼唯獨您的爺爺一人反動?

劉小飛:我不知道你所說的「反動」是什麼意思?是說劉文彩鎮壓人民、屠殺共產黨?先說鎮壓人民,劉文彩是大邑縣安仁鎮有口皆碑的大善人,這個指控不攻自破。

再說他鎮壓共產黨的事情:

1990年版的《大邑縣誌》上說劉文彩當年在宜賓屠殺了當地的地下黨負責人李筱文和李家勳兩人。但《宜賓市誌》上面記載的與《大邑縣誌》說的完全不同,這件事與劉文彩沒有任何相干,劉文彩當時在宜賓任稅政長官,不是公安局長(當時稱城防司令)維持治安不是劉文彩的工作。

黃微:您爺爺為了支持他的弟弟劉文輝竟然買了兩架雙翼軍用戰鬥機給他,確實太富了,請問他是怎麼發家致富的?

劉小飛:爺爺的發家是在宜賓時期。上世紀20年代成都重慶之間還沒有公路,只有一條驛道,成渝地區之間隔著丘陵和山地,兩地陸路的物質交流成本很高。爺爺坐鎮宜賓,利用水路即利用宜賓的長江下通重慶、武漢、上海,又利用岷江從宜賓到成都,當時爺爺有五艘輪船,就是這樣靠運輸經商發達的。一般來說,往下游發的貨物主要是成都平原的大米,西部山區的山貨、藥材,自貢的鹽和內江的糖等等。上來的主要是工業品,布匹、西藥和日用品等等。爺爺是個經商高手,後來又加上我外公姜伯年的協助,把經商做到了極致。我外公是當年宜賓地區的實業家,鹽業資本家,鹽業公會主席,後來又是宜賓商會會長,是職業商人,不久又成了兒女親家,兩個高手齊心協力完成了原始資金的積累。

黃微:我們都知道文彩中學很有名,建築也很漂亮,請問,您爺爺是怎樣想起建學校的?

劉小飛:這只說明他是一個高尚的人!大約在1941年前後,我外公想到過去訂的娃娃親而今女兒就要過門了,借的錢沒有還女兒沒面子,於是就備齊了款子親自去安仁鎮還給爺爺。爺爺看見姜親家來訪非常高興,說是來還借款的,爺爺說這件事他都忘了,是親家就不用還了。外公執意要還,爺爺只好收下。事後,爺爺想這筆錢怎麼用呢?當時的錢可以用來買土地、修公館,也可以花天酒地,但爺爺想的是用這錢來修一所學校。這筆錢肯定不小,但要修學校就遠遠不夠了,爺爺說:我給他四兄弟(四個兒子)每人少留500畝田就是了!於是就開始修建文彩中學。學校修完後爺爺又贈送學校1000畝田作為校產。為修學校耗資3.2億法幣,在當時可以購置近4400畝好田。為修學校爺爺的錢耗費完了,他去成都把我祖母的全部存款也提走了。


文彩中學教師辦公室


文彩中學圖書館

黃微:文彩中學到1949年畢業多少學生?您爺爺對辦學重視嗎?

劉小飛:1949年之前,共畢業的高中、初中19個班,約700多人。培養了一大批棟梁之材。爺爺非常重視教育,比如我知道的一點是,爺爺在一個叫李油榨碾的地方修水電站,當年電力比較充足,先供應文彩中學,滿足了學校學習用電以後安仁鎮街上和莊園裡才開始用電,爺爺修水電站的動機是保障學生學習。還聽原來文彩中學的學生說的,當年文彩中學的學生回家返校,有過河乘渡船的,學生不交船錢,劉文彩已經提前給船家付費了。

黃微:都說性格即命運,他的性格和劉湘、劉文輝的性格很不一樣嗎?

劉小飛:從性格來講,爺爺與弟弟劉文輝和堂侄劉湘應該沒有太大的不同,他們都是實幹家。不同的是,爺爺雖然是個半文盲,卻遵奉儒家;劉文輝後來皈依藏傳佛教;而劉湘,眾所周知他信奉道教。很有趣,儒、釋、道,他們三人各選各的。爺爺平時話不多,但是對人彬彬有禮、和顏悅色,對鄉親,對家裡的長工都非常隨和,看見教師看見知識分子,他還要打躬作揖。據長工說,爺爺還要和他們一起打牌玩耍。

黃微:劉文輝和劉湘的後代是不是飛黃騰達,而作為劉文彩的孫兒,您的日子過得不會好吧?聽說您一直獨身?

劉小飛:劉湘的後人去香港了,他們的情況不清楚,沒聽說飛黃騰達的事。劉文輝的後人與我聯繫密切,他們的情況我非常了解,我在這裡談一談。

劉文輝的愛子劉元彥住在北京,住的是一套幾十平米的普通民居,室內裝修簡單,靠一般的退休金生活。劉文輝的孫輩四男一女,沒有一個當官的,都是靠自己努力工作來吃飯。他們都沒有飛黃騰達的。我是獨身一人,沒有任何負擔,如今靠退休金生活,勉強。


劉小飛心愛的人 少女和青年時代

曾經有一個女人非常愛我,我給你看她的照片,很漂亮的。她說她非小飛哥不嫁,可是,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還原爺爺的歷史這件事情上,這事情把我壓得透不過氣,沒有接受她的愛情,由於憂鬱過度,幾年後她就去世了,那年她剛30多一點,我比她大6歲。她住在成都包家巷。我媽媽與她的媽媽是老朋友老同學。之後漫長的歲月裡,常常想念她,我的心至今還很痛,今年我已71歲了,一直沒有考慮婚姻之事,誰也不知道會是這樣的一個結果。

黃微:對於惡霸,我的理解是欺男霸女,劉文彩娶了5房太太,哪一位是強娶回來的?我看到有資料顯示,說劉文彩在安仁強姦了600名婦女,怎麼回事呢?

劉小飛:栽贓!他的5位太太沒有一位是強娶回來的!在我們家鄉大邑縣安仁鎮的老百姓都說爺爺人品端正,從沒有對女性的輕薄行為。至今還立在文彩中學紀念亭裡面的功德碑「劉公星廷創建文彩中學落成紀念碑記」上的碑文裡就寫道爺爺「慷慨好義,有燕趙豪俠風」。現在你去到我們家鄉,爺爺依然是有口皆碑。一夫多妻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糟粕,但當時是很平常的事情。那是過去的妖魔化宣傳,安仁鎮的老百姓也都說劉文彩為人正派、儀表堂堂、彬彬有禮,根本就沒有那些事情,都是栽贓的。

黃微:您的爸爸是哪位太太生的,她共生了幾個小孩?您爸爸的童年是什麼樣的? 他後來的遭遇如何?

劉小飛:續弦夫人。爺爺的四男三女都是我祖母生的,其他太太沒有生育過孩子。爺爺來自農村,自己是個半文盲有著極強的自卑感,正因為如此,他希望自己的後人受到最好的教育,成為文化知識界的佼佼者。為此他用重金聘請最好的教師來教家教,讓教師去上海買了各類教材、各類工具書如《萬有文庫》及各類教學儀器等等,還在上海買了兩臺德國的斯坦威鋼琴。我父親大約在四歲就在家裡開始了他的學習生涯。這就是我父輩們的童年。

我爸爸高中畢業後考入黃埔軍校,軍校畢業後分配到國民黨軍隊裡當下層軍官。當年他有深厚的家庭背景,他不接受分配自己到了叔叔劉文輝的國民革命第24軍,經過3年的工作提升為軍部直屬獨立營營長。在叔叔劉文輝投奔共產黨時,他在西昌與國民黨賀國光部作戰,由於敵強我弱,副營長劉文虎戰死,我父親帶著部隊退守西昌過街梁,憑藉居高臨下的地形與國軍戰鬥半個月上下,堅守到共產黨解放軍到達會師,然後把部隊全部移交給共產黨解放軍,一人回到雅安24軍軍部。土改運動開始的時候,上級通知他回成都主持我們家的減租退壓工作,土改運動結束後,他準備歸隊,但大軍已經撤銷,後來由成都勞動就業局把他安排到成都鐵路局修寶成鐵路。這樣,當了一輩子鐵路工人。

黃微:這五位太太中,您爺爺最喜歡哪一位?

劉小飛:最喜歡哪位?當時的情況大致是這樣的:

大太太呂氏是一個很溫情隨和的女性,和爺爺的感情很好,劉文彩在宜賓發跡後,他把呂氏的父親也就是自己的岳父接到了宜賓來供養,這件事可以看出爺爺是尊老盡孝的,很傳統的,對呂氏的情感是很深。可惜幾年後年紀輕輕就去世了。

續弦夫人,我祖母楊重華是呂氏病故幾年後爺爺才娶的。祖母卻性情剛烈、很有主見,在家中有主見,她不是那種什麼都順從爺爺的人,一派冷冷的嚴肅樣子,令爺爺在家裡當不了爺們,雖然有時磕磕碰碰,但都是為了一個目標,建立好自己的小家,感情依然是很好的。她長得白皙漂亮,這也是爺爺非常滿意的,許多文章都說三太太凌君如是個絕色女子美貌無比,我三叔卻說她根本沒有祖母好看。祖母很自尊,爺爺要娶姨太太,她就一人別居,絕不一起生活。在當時這很不容易,是了不起的女性。祖母別居在成都文廟後街51號的公館,這一去夫妻倆幾乎不見面,雖然爺爺多次派人來勸說祖母回宜賓主持家務,祖母態度堅決:有凌君如她絕不!


三姨太凌君如

三太太凌君如最得爺爺的喜歡,她能迷住爺爺,我想事情不在誰更漂亮,而在性格上。凌君如不是為了孩子和家庭,她是要討爺爺高興,是給他當玩伴。除此之外凌君如還有年輕的優勢,憑著她交際花的本領,爺爺很快就敗下陣來,他寵愛三太太。凌君如在劉氏家族中除了劉文彩喜歡她,沒有任何一個人接納她。這很不是滋味,她想辦法改善自己的處境,於是她到了成都。凌君如到了成都也很孤獨,想改變自己的處境只有生下劉文彩的孩子一條路,問題是她沒有生育能力。凌君如在成都交了一些不三不四的婦道人家,於是共同想出了一個辦法,就是偽裝懷孕,到了時候就說是自己生的娃娃。開始劉文彩以為是自己的孩子,很快就知道了真相。劉文彩本性善良,理解凌君如沒有孩子的難處,沒有責備她。凌君如看劉文彩容忍了,就得寸進尺又抱養了三個不同母親的孩子說是自己生的。

這件事當年被作為笑話在成都的小報上張揚開了,劉文彩是很愛面子的人,這一次真的生氣了,他勒令凌君如回安仁鎮。他感到凌君如不是真正愛自己,而是打主意圖謀自己的錢財,這樣,感情開始破裂。這樣,三太太要回宜賓,(據丁芝萍老師考證,凌君如回宜賓是住在劉文彩名下的房子,還收取劉文彩的房租來生活。凌君如和四太太梁惠靈都是宜賓人,所以她們都回老家宜賓。宜賓是她們的祖籍。) 爺爺說:你自己要走,我不留你。只要她留下一只玉鐲,其他東西讓她帶走。

四太太很木訥,本來就不是爺爺看中的,完全是三太太拉來塞給爺爺的,後來四太太提出要離婚。爺爺不難為她,在她留下離婚字據後,讓她帶上幾口皮箱的所有細軟並派人把她安全護送到宜賓。

五太太王玉清相貌中上,是個老實規矩的農村姑娘,進到劉家就盡心盡力地照顧劉文彩的起居生活,很快就博得爺爺的寵愛。後來,在歷次運動中,五姨太王玉清都說她一生只有三個人愛過她,沒有第四個。這三個人就是她的父母和劉文彩。如果爺爺在外到處搞女人,不用說好幾百,哪怕搞了一個,自己老婆也要記一輩子,這是女人的天性!祖母就是這樣。如果爺爺喜歡尋花問柳,王玉清就絕不會銘心刻骨地懷念劉文彩一輩子!

黃微:當時這些太太們相處和睦嗎?

劉小飛:我祖母除了與凌君如勢——不兩立,對其他兩個姨太太還是能容忍的。宜賓的兩個太太從來不敢來成都見我祖母,王玉清來成都住在祖母文廟後街的公館裡,可見祖母與王玉清的關係是比較正常的,不過祖母很冷淡,王玉清很恭敬。

黃微:網路上說,三姨太和五姨太都很悲慘,真的嗎?

劉小飛:是的。但兩人的情況不一樣。三太太凌君如自1940年前就離開劉文彩了,她的情況我們完全不了解。她在社會上飄零是肯定的,據說後來她死於1960年前後的大饑荒,這一點不奇怪,那時所有老百姓都在餓肚皮,死了好多人。五太太王玉清不一樣,她本來生活在成都,在一個童鞋社工作,生活是有保障的。自1963年前後鋪天蓋地的妖魔化劉文彩宣傳,因為當局怕她這個知情人道出真相,影響了宣傳效果,就強行把她的成都城市戶口下了,把她下為農村戶口,強行趕出成都到農村去。按道理她應該回到劉文彩的家鄉安仁鎮,但當局知道安仁鎮的民心所向,不敢把她安置在我們家鄉。所以,五太太王玉清的淒慘生活完全是妖魔化劉文彩的政治迫害造成的。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