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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畫描繪1848年2月25日,法國二月革命11人臨時政府宣布成立共和國。當時首腦拉馬丁拒絕接受紅旗,他告訴大眾,紅旗代表著恐怖、血腥和「一黨共和」。(公有領域)

多少世紀以來,西方古典藝術代代相傳。大師們傳藝予學徒,學徒終又成為大師,藝術薪火傳續不絕;然而,這種傳統到了20世紀,卻戛然而止。

現代藝術如印象主義、立體主義者流,以沛然之勢取而代之。

激烈變革從何而興?藝術的傳承該何去何從?


文 _ 邁克爾.溫(Michael Wing)
譯 _ 舒原

中華五千年文化,是神韻演出審視近代藝術發展。瞬息萬變的現代藝術風潮,越來越偏離一般人所認知的「藝術美學」,繪畫不再總關乎繪畫,雕塑也不一定要用雕塑刀。藝術到底是什麼?她的定義變得愈來愈模糊分歧。

曾有藝術家把明滅的光線叫藝術,一些人則展示動物屍體,名之為「藝術」。有人將顛覆道德規範視為「進步」,甚至有人認為「嘔吐」等行為藝術,拓展了人類的「審美」經驗。儘管「藝術家」各有一套理論支撐他們的作品,但是,這些論述往往讓人更覺困惑。

共產主義萌芽

回顧前衛藝術運動的興起,以及所有現代「主義」的源頭,我們發現,它們都是在19世紀中葉激進的政治運動中構劃而成。

1848年,西方中產階級改革呼聲四起,武裝革命如星火燎原般橫掃整個歐洲。檢視各地抗爭組織,既有溫和的革命者(自由主義者和民族主義者),也有極端激進派(共產主義者),它們彼此協同,以反抗保守的秩序。

另一方面,保守派認為,從古代傳承下來的君主制是神定的,他們希望保留這種古老的秩序;溫和派主張廢除君主制並建立憲法政府;激進分子則亟欲消除一切國家形式,讓工人掌控工業生產,重新分配財富。

同年,卡爾.馬克思和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公布了《共產黨宣言》,宣示共產主義的目標,在於「暴力推翻全部現存的社會制度」——換言之,通過血腥的革命和破壞傳統文化,以達成無產階級專政的目標。他們認為,工人階級和無產階級,在反對資產階級的鬥爭中必須聯合陣線,通過暴力革命以成功翻轉身分階級,繼以平等主義的專制來統治世界。他們主張人人都應該「平等」,不受國家的壓迫。這種理念很快吸引了那些渴求變革的人。

反抗行動雖以失敗告終,然而,革命的思潮卻已撼動歐洲大陸。20年後,法國在普法戰爭中潰敗,激進革命分子趁亂圍攻巴黎,推翻法國政府。這次占領就是所謂「巴黎公社運動」,後來馬克思稱之為共產主義的「第一次革命」。

藝術的運動化

追本溯源,現代藝術有兩大源頭,分別是英國的工藝美術運動,以及19世紀法國現實主義以降的藝術運動。這兩者都與共產主義思潮有著密切關係。

1. 庫爾貝的現實主義

1871年巴黎公社成立後,革命參與者之一、現實主義畫家庫爾貝(Gustave Courbet),被推選為「公社委員」、「藝術家聯盟」(Federation of Artists)主席。該聯盟係由一群激進藝術家組成,成員包括著名畫家馬奈(Manet)、杜米埃(Daumier)和柯羅(Corot)等。

當時庫爾貝負責博物館工作,在他授意下,聯盟拆毀了一座新古典主義建築物——旺多姆紀念柱(Vendôme Column,後被重建),另試圖取締法國最高藝術學府、當時藝術界的中心「法蘭西藝術院」(École des Beaux-Arts)。


1871年被拆毀的旺多姆圓柱的老照片(左),及重建後的景象(2012年)。(Lionel Allorge/維基百科)

作為現實主義畫家,庫爾貝在創作中傾力顛覆古典繪畫的藝術表現形式。古典繪畫,旨在通過理想化的人物形象傳達理性之美,以彌合先驗世界與現實世界之間的差距。

和同時代的許多現實主義畫家一樣,庫爾貝如實描繪現實世界,描繪它的醜陋與平凡。為了倡議現實主義,他在信中如是說道,它涵蓋了「社會最好的、最糟糕的,以及一般的樣貌。」

而他是抱著革命的想法這樣做的,目的是破壞古典傳統、讓藝術獲得「解放」。他曾不止一次提及,學習藝術的過程,他從未遵循任何傳統,也不想複製古人,而是努力發現自我個性——原創而現代的風格。

眾所周知,庫爾貝曾汲汲營營,渴望出名。「當前,我在巴黎的成功令人難以置信。很快地,我將成為這裡唯一留下的藝術家了。」他曾在信中寫道。

庫爾貝的作品受到同代和後起激進派的效仿與讚揚。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藝術史家凱瑟琳.C.加利茨(Kathryn C. Galitz)曾表示,與學院派、與現實主義理念的決裂,使庫爾貝成為「現代主義歷史上的開拓者」。

公社失敗後,法國政府重新掌控巴黎,庫爾貝入獄六個月,逃亡瑞士後酗酒而死。庫爾貝放蕩的生活作風,體現在現代派詩人波德萊爾(Charles P. Baudelaire)以及印象派畫家身上,則是自外於傳統、脫離世俗常規的波西米亞(Bohemia)式生活。深受烏托邦社會主義鼓舞的波德萊爾,曾在巴黎創辦刊物,並在二月革命中投身巷戰。在藝術上,他標榜「現代性」,宣示徹底的反傳統,摒棄古典文化與道德價值。他宣稱,詩歌是為了「發掘惡中之美」、「掘出一個地獄」。

藝術的最終目的是在創造美。波德萊爾卻認為,善並不等於美,美同樣存在於惡與醜之中。兩個世紀前,當他的作品《惡之花》集結出版時,因為詩風頹廢、「有傷風化」,遭到法院起訴罰款,當世評之為「惡魔詩人」。

2. 社會主義者威廉.莫里斯

英國工藝美術運動代表人物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同時也是英國社會主義運動的主要成員。1884年,在恩格斯的支持下,莫里斯和馬克思的女兒愛琳娜成立了社會主義者聯盟。致力宣揚無產階級專政理論,並認定社會主義及共產主義社會變革,只有通過暴力革命才能達成。

莫里斯的小說《烏有鄉消息》,以「地上樂園」為主題,描繪了共產主義社會的理想圖景--人人以勞動為滿足,家庭端賴愛情以維繫,「無論男女都有隨意加入或者退出一個家庭的自由。」

不過,莫里斯並未完全接受馬克思的思想。他反對機械化生產,崇尚中世紀的道德與風物,重視古蹟維護與手工藝的傳承。因此,他的作品,仍保留了與傳統聯繫的質樸與自然。

3. 前衛運動的滾雪球效應

在新興思維的衝擊下,從19世紀末開始,藝術家的「革命熱情」持續高漲,西方現代藝術運動於學院外風起雲湧;迥異於傳統的流派,這些標榜原創與實驗的藝術創作,成為一場場斷裂式的「前衛運動」。

「前衛」一詞,最初被社會主義學者運用於藝術理論,作為「政治革命」的文化先鋒。到後來,「前衛」漸與「現代藝術」運動相連結,首先是印象派,隨後是後印象派,再後是野獸派、立體派、表現主義、達達主義等等。


法蘭西藝術院(École des Beaux-Arts)的學生們有一天決定打破常規,到戶外進行寫生。(Nitot/維基百科)

首當其衝的是法蘭西藝術院,有一天,學生們決定打破常規,到戶外寫生作畫(繪畫傳統均在室內完成);他們想要基於眼睛得到的印象來主觀描繪對象,而不是用傳統方式——客觀地基於成規和理念來作畫,他們由此被稱作印象派。其繪畫技法也不同:古典的畫法要求有明晰的輪廓和微妙的色調過渡,印象派描繪的對象則沒有輪廓,筆觸揮灑、顯見。

印象派崛起之初,並未獲得藝術界的認可,其作品也在官方沙龍禁展之列。1863年,他們的畫作首度獲准在「落選者沙龍」(Salon des Refusés)亮相,據說由於畫法新奇,吸引觀展的群眾比正式沙龍展還多。隨後,印象派越來越為人接受,其作品在官方沙龍和傳統畫作一同展出,也變得司空見慣。

雖然以今天的標準看,這種對傳統的突破和反叛看似不大,但其滾雪球效應不可小覷。印象主義只是下一世紀諸多「主義」中的肇始者。就如印象派作品之被接受,隨後的新印象派、後印象派也逐一獲得認可。這兩派,分別以修拉(Georges-Pierre Seurat)和梵高(Vincent W. van Gogh)為代表,兩人均懷有社會主義情結,並不滿印象派的刻板追求光色,力圖打破更多界限。

其後繼者,是為表現主義和野獸派,他們在畫布上施以強烈而粗糲的色塊。隨後則是立體主義者,由畢加索領頭。其成員之一馬歇爾.杜尚(Marcel Duchamp)又發展出「達達主義」,用展出現成物的方式反叛傳統價值,顛覆了藝術世界的秩序,因此被稱為「西方現代藝術之父」」。

杜尚透過對藝術的反動,傳達對殘酷戰爭的抗議及嘲諷。他在小便池上簽名,以「泉」為題搬到紐約的展覽上,雖然當時被拒絕展出,但這種「惡搞」卻被後起藝術家追捧推崇,開創了「任何東西都可稱為藝術」的理念。

達達主義對傳統的狂熱批判,在法國演變為超現實主義,而它的另一個源頭即是共產主義。超現實主義的代表人物布勒東(André Breton)認為,共產主義革命是理想的革命形式。他反對一切理性、文化和社會制度的「壓制」,他於1933年加入法國共產黨。在當時歐洲的現代藝術家中,布勒東相當具有代表性。

1944年,畢加索也曾登報宣布加入法共。他在〈我為什麼加入共產黨〉文中說:「我想通過繪畫和色彩,作為我的武器。」「要以我整個的身心來做鬥爭。」「共產黨是最勇敢的,根本上從一開始我就是與共產黨相通的。」

雖然20世紀的前衛藝術家們未必都支持左翼政治,但現代藝術與共產主義卻有異曲同工之處——即以排神、取代神作為人類理解生存的出發點。其體現在藝術運動者,如抽象主義、極簡主義、波普藝術,以至後現代主義等等。

現代主義掀風鼓浪,傳統典範隨之土崩瓦解,古典藝術最終被逐出自己的家園——藝術學院。傳統藝術遭到拒斥,被批判為不切合現代世界的主題。

「傑出的遠距離操作」

觀諸現代美術史,流派迭起千姿百態。每一股風潮都或多或少認為前一個流派不完善,並力圖打破更多規矩。在此進程中,新的藝術運動不斷將既有的排擠出去。

而究竟激進的新藝術,其價值何在?他們推翻既有的藝術典範是否正確?傳統的藝術作品又好在哪裡?這些問題,古往今來的思想家也曾思考過。

好的藝術品,應該禁得起時間的考驗。古典藝術傳統已傳承千年之久,而現代作品,即使是20世紀80年代後期問世者,如今也已「過時」。古典藝術,旨在描繪永恆的事物——這些價值至今仍備受推崇,其精神內涵應遠遠超越視覺感官的滿足。


詹姆斯.諾思科特(James Northcote)所繪埃德蒙.柏克(Edmund Burke)像。(公有領域)

「現代保守主義之父」、18世紀愛爾蘭作家埃德蒙.柏克(Edmund Burke),曾就此議題發表論述討論。他說:「我們(英國人)相當珍視(傳統、習俗和慣例)……其延續的時間越長,越是普遍為人接受,我們就越加珍視。」這似乎表明,傳統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她通過時間的檢驗,得以廣泛且長久地被人們所推崇。

針對傳統藝術屢遭現代派攻擊,柏克認為,若以更開闊的視角來看,事情可能會有截然不同的理解與風貌。實際上,看似傳統「缺陷」的部分,放在更廣闊的社會情境中,可能有很正當的理由:超越世世代代,涵蓋形形色色的社會狀況、職位、專業和年齡,而不囿於個人的視野。

正如柏克所言:「道德動機的實際效果,並不總是立竿見影;初時不好,久則漸佳;而後之佳境,恰可能源於前之弊端。」「但是也有相反情形,」他接著說,「看似十分合理的計畫,開始時非常怡人,卻往往以可恥和可悲結局。」

基於此可得出結論,以政治革命的名義進行屠殺,以及當今藝術對道德價值觀的醜陋踐踏,都可歸屬於「以可恥和可悲結局」。

同時,傳統藝術的「缺陷」可能也不像初看上去那樣:古典傳統並不總是最時髦的藝術,今天思想自由的人們甚至可能感覺其刻板僵化、無足重輕。然而,這些藝術卻歷久彌新,即使是今天的人們也會為其深深吸引。事實上,其被認為的不足,卻是「傑出的遠距離操作」。(《柏克文選》)

要進一步闡述這一理念,可以說,那種藉由整個社會形成、令傳統歷久彌新的知識,是任何個人或團體都無法獨立創造出來的。試圖創造一些全新的東西極其危險,所有「主義」都有不足,就證實了這一點。最終這些風潮只是過眼雲煙,其中共產主義最為糟糕:那是歷史上從未有過的殺人機器、虛假的烏托邦,是人類的深刻教訓。

當代英國哲學家羅傑.斯庫頓(Roger Scruton)的觀點與柏克非常接近,他的總結發人深省:「傳統和習俗,這些東西很重要,正是藉由她們所蘊含的知識,人們才成功而寧靜地生活在一起。而她們,並不是可以被翻譯成抽象教條的知識,因為她們活在習俗裡。」

現代藝術從起步時就很激進,今天依然激進。如我們所發現的,現代藝術其實源於共產主義——一種消滅所有形態文化的意識形態。後來所有的「主義」都堅持這樣幹;即便今日,其支持者仍大張旗鼓,蠱惑著人們接受他們的宣言。


日出時分的羅馬廣場。(Rudy Balasko/Shutterstock)


羅馬俯瞰。(Vit Kovalcik/Shutterstock)

如果沒有文化傳統與習俗,人類社會將是什麼樣?放眼古代留下的壯麗文化,我們就會洞然明了。為什麼很多人喜歡造訪巴黎、羅馬和佛羅倫薩等文化大城,流連於滿眼的傳統藝術與古典建築?試想,假使我們在有生之年,能創造出更多這般美好的事物,我們的世界會是何等景象?


佛羅倫薩古城的阿奇亞奧里濱河路(Lungarno degli Acciaiuoli)。(Roxana Bashyrova/Shutterstock)

從古希臘時代以至更久遠的年代起,藝術家們就希冀通過創作,促進人類文明的提升。即便我們置身的世界,有時很醜陋、很令人不悅,甚至全球恐怖事件頻仍,但那只會讓我們更加珍惜存在於生活中的正統與優雅,正視其永恆的珍貴。

傳統藝術旨在傳達善、美等價值,由此讓我們從平凡困限中獲得超拔。而我們的祖先賦予了我們相當精妙的載體來實現這一想法,那就是傳統藝術。◇

——本文原載於英文《大紀元》,原題〈論「主義」、文化習俗與激進派〉(Of‘-isms,’Institutions, and Radica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