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市向峨鄉中學主教學樓垮塌,四百多名學生中僅不到一百人獲救;綿竹、什邡山區大部分校舍垮塌,一千八百多名學生被埋;漢旺鎮已成廢墟的校舍兩千名學生危殆……災區老人說:「這可是一代人沒了!」

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這彷彿只是個平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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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季少年永埋地震廢墟
四川大地震紀實

五月十四日,綿竹漢旺中學學生家長在痛哭兒子的身亡。(Getty Images)

文 ◎ 王靜雯

都江堰市向峨鄉中學主教學樓垮塌,四百多名學生中僅不到一百人獲救;綿竹、什邡山區大部分校舍垮塌,一千八百多名學生被埋;漢旺鎮已成廢墟的校舍兩千名學生危殆……災區老人說:「這可是一代人沒了!」

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這彷彿只是個平常的日子。下午兩點多,九歲的小昆宏同往常坐在一樓的教室堣W課。突然他感覺椅子在動,接著整個講臺、房屋都劇烈地晃動,持續約五秒,就聽一聲巨響,教室的屋頂塌下來了,全班除了坐在第一排的學生僥倖跑出來外,都江堰新建小學全校五百多名學生頃刻間全被壓在坍塌的鋼筋水泥板下了……

溫州的麥小姐這天剛到成都出差。下午兩點多她正打出租車去辦事,車剛過武侯祠就覺得汽車像在大海媢J到風暴的船一樣劇烈地搖晃。「我的第一感覺就是車要爆炸了。趕緊打開車門跳出來,不想腳一落地沒站穩,後來才意識到不是沒站穩,是站不穩,我就覺得整個地面都在顫抖,地皮下面好像有條巨蟒在沸騰,我驚呆了,渾然不知所措。這時就聽司機大喊一聲:『看!樓房在動呢!』只見我身後的樓房在空中晃蕩著,樓前的電線杆、路燈瘋狂地搖擺。我心想,壞了,這樓要坍了。司機喊我快跑,我移動著靈魂出竅的身子跟著他跑,就見前面各棟大樓堣@下跑出很多人。我驚魂未定的問身邊一個人,這到底怎麼啦?她也是滿臉驚恐的回答:『地震啦!』天啊!想不到成都居然以這種驚天動地的方式來歡迎我!」

此刻,四川綿竹市漢旺鎮鎮中心鐘樓上的大擺鐘停止了擺動,指針永久性的定格在了下午兩點二十八分。西元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北京時間十四點二十八分,中國四川發生了大地震!


當五月十二日地震發生時,綿竹漢旺鎮中心的鍾樓指針停止在十四時二十八分,這一悲情時刻就此定格。後來人們才發現,漢旺鎮發生了比汶川縣城還嚴重的災情。(網絡圖片)

比美國晚發布地震消息

然而第一個報告四川大地震的卻是遠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國人。地震發生十二分鐘後,路透社率先引述美國地質研究所的消息,宣布四川省東部北緯三十一點一一九度,東經一百零三點二五八度的地方發生了規模七點八大地震。再過了十六分鐘,即兩點五十六分,中國官方新華社才發布地震消息。報導稱,據中國國家地震台網測定,四川汶川縣(北緯三十一點零度,東經一百零三點四度)發生規模七點六地震。三十四分鐘後,地震局又改稱為里氏規模七點八。

兩千年前張衡發明了地震儀,他絕沒想到他的後人卻要別人通知他們家媯o生地震了。位於成都的四川省地震局一度公布震心地震達規模八點零,而中央電視臺最初報導中稱地震傷亡不嚴重。一天後美國地質勘探局把地震級數修正為里氏規模七點九。

一般說來,里氏規模六點二地震相當於一顆原子彈爆炸,之後規模每增零點二,對應的原子彈數量就乘上兩倍,規模七點九大地震就相當於三百六十二顆原子彈同時爆炸,其危害性可見一斑。讓人們可以對比的是三十二年前的河北唐山大地震。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夜,唐山發生了規模七點八大地震。地震三年後中國官方才公布死亡人數為二十五萬五千人,留下四千多位孤兒,為全球數百年來死傷人數最多的地震,外界更估計罹難人數超過六十五萬人。

半個亞洲在晃動

據新華社報導,汶川地震後,除吉林、黑龍江和新疆這三個地方沒有震感外,全國其餘省份全都感受到了震動,其中北京發生了規模三點九地震,上海測得規模五點七地震。與四川相鄰的重慶、陜西、甘肅、雲南等地甚至出現了死傷災情。

白女士在北京一層高的寫字樓工作。她說大概是五月十二日下午兩時三十五分,也就是四川大地震七分鐘後,北京也感到了地震。「當時就覺得突然頭暈,感覺有點想吐,接著馬上就發現整個房子左右搖晃了三四下,大概幾十秒,然後就聽見玻璃門嘎嘎直響,櫃子都砸倒在地了。有人喊地震了,大家都往樓下跑。不敢坐電梯了,沿著樓梯跑,我邊跑邊想,這次我會死嗎?嚇得兩腿直發抖。」

除此之外,遠在千里之外的香港,泰國、越南及巴基斯坦等地,人們也感覺到建築物在搖晃,不得不惶恐逃散。在距離四川震央一千一百五十公里的越南首都河內,也因此發生了里氏規模三震動,不少高層樓房牆上的掛物都被震落掉地。在泰國首都曼谷,部份高樓搖晃達七分鐘之久,市民擔心有餘震,慌忙疏散到戶外。在巴基斯坦還發生了里氏規模五點二地震,但各處均無傷亡報導。

特種部隊徒具虛名

接著全世界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焦四川地震。到底災情如何?震心的汶川又如何?人們焦急的等候著。按理說,中國有送人上月球的高科技水平,探察一下地面受災情況應該不是難事,連人們日常開車都有衛星導航儀來指引路,軍用衛星皆能看清地面上的人和物,何況這些年中國花費巨額資金投入軍事現代化建設,而且中央這麼重視,溫家寶總理在震後幾小時內趕到了四川,國家主席胡錦濤也強調要全力以赴抗震救災,然而人們等來的只是一次次失望和一次次揪心的悲痛。

最先傳來的是汶川通訊設施中斷,公路全部被毀,從山上沖刷下來的泥石流把多處路面封住,而且震後災區普降大雨,數千次的餘震不斷。曾做了幾十年地質研究的溫家寶當然會想到這些科普常識。陸地不行就走空中運輸,人們自然而然的想到了空軍特種降落傘部隊,大陸媒體也一度重點報導說,傘兵將立刻開赴到地震最嚴重地區瞭解災情。然而人們一次次失望了。每次都因為降雨天氣而無法降落。這支號稱中共最精良、最優秀的特種部隊,直到地震發生四十小時雨停天亮後才啟程。

人們在網上議論說,特種部隊成立的目的就是要在極其惡劣的情況下做一般人做不了的事,他們平時訓練和配備的高科技設備,都能保證他們在黑夜、在狂風暴雨等極端環境中執行任務,為什麼「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時候,他們反倒違背總理的命令,一再拖延任務的執行呢?莫非這堶惘酗丹@內部的權力傾軋內鬥黑幕?有人稱特種部隊徒有虛名,外媒也稱這支中共最強軍隊的首次亮相讓人大失所望。

直到地震發生十一個小時後,人們才第一次得知汶川縣城的一點消息:全縣十一萬人中有六萬人生死不明。受災最嚴重的三個鎮音訊全無,其餘的地方三分之一的房屋倒塌,三分之一的房屋嚴重受損,人員傷亡嚴重,餘震不斷,災區急需藥物、食物和飲用水。

都江堰的眼淚和悲傷

由於道路中斷,救援部隊無法進入汶川,於是十三日溫家寶坐陣距離汶川一百公里的都江堰市。這媮鷁M不是震央,災情也觸目驚心。在都江堰新建小學,像小昆宏那樣幸運的孩子並不多。他被壓在兩個水泥板之間的空隙埵茯﹞F下來,而學校另外兩百多名師生卻永遠的離去了。小昆宏哭著說,他被埋在下面時,不時聽見同學說誰誰誰死了,一會又有誰誰誰死了,他太害怕了,幾歲的孩子就這樣被迫獨自面對死亡。

在都江堰聚源中學主教學樓的廢墟下,埋著九百多位十五歲左右的孩子。據一位家長回憶,地震發生後不久她就趕到學校,那時救援工作已經開始,不時聽到下面孩子們的呼救聲。她想上去幫忙搬瓦礫,可武警不讓,說人多手雜會引起更大的坍塌。於是這位母親就一直站在雨中,眼睜睜地看著孩子埋在廢墟埵茧L能為力。

十二日晚救出的學生約有幾十個,然而屍體也有了五十多具。雨聲、哭聲、伴隨著救援人員的吆喝聲,讓人們漸漸聽不到孩子們的呼救聲了……到了十三日早上,吊車依然一塊一塊地將水泥柱吊起,鐵索被小心地套在一根橫著閧水泥柱上,水泥柱慢慢吊起來,然而抬出的卻是一具又一具的屍體。


五月十六日,在都江堰聚源中學等待孩子消息的家長看著遇難學生的遺體一具一具被抬出,悲痛欲絕。(Getty Images)

武警人牆阻隔家長救援

有的家長急了,這麼多孩子埋在堶情A就靠這幾臺機器慢慢地幹活,孩子還能有救嗎?於是他們想衝到廢墟旁救孩子,卻被武警攔住了。救援武警手拉手,面對面站成兩排,把悲痛欲絕的家長們隔在外面,中間留出一兩米寬的通道——幾乎每五分鐘就有一具屍體從這個通道送出。

每抬出一個孩子,一群家長就哭喊著自己孩子的名字衝過去。很多人失望了,接著等待,接著瘋了般地衝向下一個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不時響起。慢慢地,學校操場上擺滿了孩子們的屍體。他們被家長用白布裹著,就像一排排蠶蛹一樣靜靜地躺在那,旁邊是一對對哭乾眼淚的父母,呆呆地坐在泥濘的地上。

聚源中學的女生高銀是幸運的,因為那天溫家寶來到了現場,命令要全力以赴搶救學生,她也是十三日那天活著出來的少有倖存者。人們發現高銀時,她的頭部上方是兩塊交錯疊壓的水泥板。她的兩隻腿骨折,尤其是右腿被「卡」在倒塌的課桌和座椅間嚴重變形,上面還壓著一塊大石頭。從她被發現到被救出經歷了整整六個多小時,她的照片也成了當日的主要新聞。

據高銀回憶說,地震時大家正在上課,突然感覺三層高的教學樓劇烈的晃動了幾下,緊接著腳下的地板垮了,人跟著落下去了,天花板也在瞬間砸下來,根本沒有逃離的時間……。事後人們在廢墟中發現那些劣質的水泥、粗糙的河沙,一看就不是專業建築隊幹的活,完全是偷工減料、粗製濫造的「豆腐渣」工程。


二零零八年五月十六日地震後第四天,救援人員正從北川縣中學挖掘出學生的屍體。(Getty Images)

「一代人沒了」

同樣的悲劇比比皆是。都江堰市向峨鄉中學主教學樓垮塌,四百二十多名學生中僅有不到一百名獲救。德陽市實古鎮中心小學、瑩華鎮中心小學和瑩華鎮中學、八角鎮中心小學、洛水鎮中心小學,綿竹市漢旺鎮東方汽輪機廠的附屬中學和技校,重慶市梁平縣文化鎮小學、禮讓鎮中心小學等,教學樓都出現了塌垮,花季少年們被永遠的埋在五一二的地震廢墟堙C

很快人們發現一個事實,所有地方最先坍塌的房子就是學校的教學樓,不少地處相鄰的學校和地方政府大樓,學校垮了而官府衙門卻巍然不動。許多四川老人都記得六十年前民國時期,四川軍閥劉文輝明確規定,當地縣政府建築比學校好的縣長立即槍斃。四川的很多縣份學校非常堅固,戰爭時期甚至可以作為固守的防禦工事,而縣政府卻往往形如牲口棚。

而如今共產黨時期的學校命運卻反過來了。儘管政府發言人列舉出幾個鄉政府樓坍塌事件,並稱媒體太多報導了學校的坍塌,然而這樣的解釋根本無法平息人們心中的痛。用一句老人的話說,「這可是一代人沒了,災區的一代人都快死光了,以後的日子咋過啊?」


太多孩子在水泥板下生死不明,救援刻不容緩。五月十六日北川一角。(Getty Images)

揪心的等待 遲緩的救援

面對這巨大的災難,人們恨不得飛到災區,為拯救生命出一份力,然而救災工作的遲緩讓人們欲哭無淚。

據新華社官方報導,地震發生四十二小時後,進入汶川幾個受災重鎮的救援官兵只有赤手空拳的一千人,而需要被挖掘出來的人卻是十幾萬人。即使到了震後七十二小時,這個地震救災黃金時間的最後期限,進入重災區的救援士兵也不足一萬人。按照國際慣例,把一個人救出地震廢墟,至少需要三個人來抬起水泥板。十萬人受災,至少需要三十萬人的救援部隊,這強烈的反差,讓人們懷疑政府是否真心想救災。

儘管溫家寶向國務院救災指揮部提出一定要在十三日午夜前打通災區道路,並要求武裝部隊「全力以赴」把食物和藥品空投到災區,然而這一切都沒有實現。據新華社報導,官方派往災區的直昇飛機只有二十多架,直到十四日抗震救災指揮部會議後,才決定「要求空軍十五日以空投方式」將部隊送達。即震後第四天直昇飛機才增加了九十架,這還包括運送食物和傷員。

直到十五日二十一時三十分,工程兵才第一次開通了從理縣進入汶川的公路,大批救援人員才剛剛趕到災區,然而此時地震已發生了七十九小時,絕大多數災民已在廢墟中痛苦的死去,然而此時受災的五十八個鄉鎮,還有三十四個沒有任何救援人員進入……


五月十五日,什邡市倖存的傷患領到了遲來的藥物與醫療。(Getty Images)

救援隊成了埋屍隊

到了十五日下午,大陸媒體就不再報導災情以及救援進展了,因為地震救援的黃金七十二小時已過,挖出來的基本都是屍體了。於是報紙電視立刻轉向,鋪天蓋地的都是抗災會議報導,這個領導看望,那個領導慰問,什麼感人故事、愛心活動,再也沒有災區的任何負面消息了。

大陸媒體稱死亡人數可能超過五萬,然而網民們普遍認為死亡人數至少十萬。僅從大陸媒體最初報導的災情來看,汶川縣有六萬人埋在廢墟中,北川縣被夷為平地,一萬人死了七百人,綿竹的漢旺鎮,僅四零一廠的廠房下就死了六千多人,還有近兩千名學生。

儘管溫家寶表示「絕不輕言放棄」,「堅持把救災進行到底」,然而剛剛趕到災區的大量救援部隊,其主要任務不是救人,而是埋屍。也就是說,錯過了救援時間,救災工作還沒等開始就結束了。據說截至周五(十六日)晚,官方公布有兩萬多人死亡,十六多萬人受傷,仍有十四多萬人被埋。

據醫生介紹,地震後四十八小時的雨水和十五日的放晴,是細菌滋生傳播的有利自然環境。在漢旺鎮街頭的救援者和行人都已經戴著厚厚的口罩,而殘垣斷壁間彌漫著輕微的腐臭。據綿竹市委指揮部的最新通知,從十六日開始,挖出的遺體不再認領,即刻深埋。「防疫和救災,同樣是重點,現在救人的重點已經轉移成埋屍了,否則疫情爆發,活著的人都得死去。」


五月十七日都江堰市,當大批救援部隊趕到災區時,救人變成了埋屍。(Getty Images)

地震震出人性的光輝

地震帶來巨大悲傷的同時,也讓人們感受到生命的可貴和互助友愛的善良天性。五月十二日晚,當廣播婸‾撠|急需血液救助傷者後,成都、北京獻血的人們排起了長隊。在短短三天堙A中國紅十字會就收到了六億多人民幣的捐助,與此同時,災區也不斷傳來捨身救人的感人故事。

地震發生時,崇州市懷遠中學的英語老師吳忠洪帶領學生正往外跑,聽說還有兩個學生留在教室堙A於是他轉身回去找學生,結果再也沒有出來;綿竹市遵道鎮歡歡幼兒園房子垮塌時,八十多名孩子正在午睡。救援人員發現瞿萬容老師撲在地上,用後背牢牢地擋住垮塌的水泥板,懷媮棳罊簼窱菑@名獲救的小孩。德陽市漢旺鎮中學的譚千秋老師在坍塌的教室堨峖菑v的身體保護住四名學生,什邡紅白鎮中心學校的語文老師湯宏也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幾個孩子。

綿竹市淩法小學的薛老師從隔壁幼兒園堭洏X了三十個幼兒,當剩下最後三個時房子垮了。第二天薛老師夢見那三個死去的幼兒用求援的眼光看著他,醒來他就哭了。綿竹鎣華鎮中學的康玉龍校長,儘管自己的家人遇難了,他也顧不上回家,而是一直堅持救學生。在綿竹市遵道鎮,個體醫生韓先成無償地拿出自己所有的藥物救人。當歡歡幼兒園八十多個孩子的遺體被挖出來時,經營布料生意的賀思萍不顧隨時的餘震威脅,衝上店鋪二樓為救援隊搬來了一匹紅色呢子布。平凡的她為無辜的孩子保住了生命最後的尊嚴。

當然,地震中也有趁機賣高價的不良商販,也有餓了就去搶吃的災民,還有不怕死的成都股民,簽下生死狀在餘震中繼續炒股,也有如同深圳市委領導那樣嘻嘻哈哈笑著去給災區捐款的人,還有剛剛逃脫死亡就在露天打麻將的人。

五一二大地震的救災工作快進入尾聲了,然而它帶給人們的心痛和悲思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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