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買被襲驚魂60小時

文 ◎ 王靜雯

二十六日晚上九點三十分，孟買五個地方相繼傳出了槍聲，隨後的六十多小時，十多個恐怖份子掀起近二百人死亡、三百人受傷的「印度九一一事件」。

九點三十五分，兩個槍匪端著AK-47衝鋒鎗，拿著手榴彈朝奧貝羅伊酒店狂掃。

與此同時，另兩名槍匪衝向了利奧波德咖啡館，在人行道上開槍殺人。隨後用了三分鐘闖進泰姬瑪哈酒店的後門。而這時遠在兩千米之外的孟買火車CST總站裏，兩名身著黑色T恤的槍匪正端起衝鋒鎗掃射，拿起手榴彈朝站臺裏亂扔，當場就有四十八人喪生，傷者更是無數……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在孟買襲擊案的受害者葬禮上，親人和朋友們的最後告別。（AFP）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九點多，在印度第一大城市孟買的一個貧民窟的漁村邊上，有漁民看見四個陌生人從橡皮艇上下來，一會又來一輛，再走出四個人。只見他們都很年輕，肌肉發達，穿著T恤衫和牛仔褲，背著雙肩包和笨重的粗呢袋，他們看起來就像大學生一樣輕鬆隨便。有漁民好奇的上前詢問，只見一人操著北印度語說：「走開，我正煩著呢！」隨後這八人叫了兩輛出租車，朝著奧貝羅伊酒店（Oberoi Trident hotel）駛去。
作為「二零零八年全球最佳酒店」之一，奧貝羅伊酒店位於孟買最繁華的市中心，毗鄰孟買股票交易所，與州市議會、印度銀行以及世界眾多銀行的總部相隔不到一千米，推開窗戶就可俯瞰阿拉伯海的美景。孟買不但是印度最重要的金融中心，也是著名電影行業「寶萊塢」的所在地。

誰也沒想到，這幾個年輕人接下來三天的行動震驚了全球，導致近二百人死亡，三百人受傷的「印度的九一一事件」。據印度警方事後調查，這些恐怖份子是從兩個地方登陸的。一是剛才那個漁村，另一個是離泰姬瑪哈酒店（Taj Mahal Hotel）不遠的印度門碼頭。據被抓的恐怖份子供認：他們一行十人，分成五個小組，原計殺死五千人，製造比美國九一一還要慘烈的恐怖事件。也有報導稱他們一行十五人以上，至今還有幾人漏網逃走。

五個地方響起了槍聲

二十六日晚上九點三十分，孟買五個地方相繼傳出了槍聲：奧貝羅伊酒店、市中心CST主火車站，在納里曼（Nariman House）的猶太文化中心、利奧波德咖啡館（the Leopold Cafe）以及泰姬瑪哈酒店。

九點三十五分，兩個槍匪衝到了奧貝羅伊酒店門前，只見他們持著AK-47衝鋒鎗，拿著手榴彈，不停的狂掃，槍殺了上來攔住他們的酒店保安。等他們衝進酒店後，他們就朝空中鳴槍報信。

與此同時，另兩名槍匪衝向了利奧波德咖啡館，他們在人行道上開槍殺人，當場殺死七人，其中包括三名外國人。據這家擁有一百三十七年歷史的咖啡店老闆法爾杭回憶：「他們好像很著急，打了幾槍就走了。估計他們是要轉移警察的注意力，因為咖啡店的對面就是警察局。等警察在這裏調查時，他們已經朝泰姬瑪哈酒店衝去了。」

從咖啡館出來有條狹窄的胡同，兩邊是些地毯商店、藥店和街邊的食品小攤。槍匪們從這裏闖進泰姬瑪哈酒店的後門只用了三分鐘。聽到槍響，保安們都集中到了酒店正面，而從咖啡店來的兩名槍匪，匯同另兩位從其他胡同口過來的槍匪，四人從後門進入，穿過這個具有濃郁東方和意大利佛羅倫薩風格酒店的游泳池，暢通無阻的闖進了酒店主樓。

這時在距離泰姬瑪哈酒店兩千米之外的孟買火車CST總站裏，兩名身著黑色T恤的槍匪正端起衝鋒鎗，不分青紅皂白的亂射，隨手拿起手榴彈朝站臺裏亂扔，當場就有四十八人喪生，傷者更是無數。

「當時火車站裏也有持槍的警察，但他們都躲起來了，誰也不敢還擊。」《孟買鏡報》的攝影師德索薩回憶說：「我衝過去叫警察開槍還擊，他們就像呆鴨一樣嚇傻了，誰也沒開槍還擊。」二十多分鐘後，槍匪從側門離開了火車站。他們回到主路上，不時朝路邊建築物裏面的人開槍。隨後兩人搶了一輛警車，在殺死幾名警察後逃走。

十點十五，離CST火車總站不到十分鐘車程的卡馬醫院也被槍匪襲擊了。這所婦女慈善醫院的三名職工和兩名警察被殺死。估計這是另外一組匪徒幹的。

槍匪自述「戰績」

上面這篇《華盛頓郵報》的報導勾畫了孟買襲擊案的大致情況，而下面這段被俘槍匪阿扎曼．卡邁爾（Ajmal Amir Kamal）的供詞更能再現當時的情景。據印度媒體報導，襲擊者原計畫「複製」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發生的萬豪酒店爆炸案，將素有「孟買地標」之稱的泰姬瑪哈飯店炸成碎片。襲擊者還準備「活著撤離孟買」，並將逃跑路線都存儲全球定位系統裝置中。出發前，他們每人領到了六、七個彈匣（共約三百多發子彈）和八顆手雷，以及手槍和少量乾果以保持體力。

裝備齊整後，卡邁爾及其同夥乘漁船離開巴基斯坦城市卡拉齊附近的村莊前往印度古吉拉特。在距岸邊四海里時遇到了來接應的同夥，並換乘三條橡皮艇進入孟買市內。上岸後十人分成五個小組，其中四人前往泰姬瑪哈飯店，兩人進攻奧貝羅伊酒店，兩人負責那拉曼旅社，卡邁爾和另外一人則被派到火車站行凶。

二十六日晚九點三十分，卡邁爾及其同夥闖入孟買火車站胡亂掃射，此時站內巡邏的警察數量在六十人以上，但並未能阻止其行凶。事後印度鐵路警察稱，他們只有警棍和老式步槍，加上警力分散，根本不是恐怖份子的對手。

兩人離開火車站在前往GT醫院的小巷子裏，看到孟買警方反恐行動總司令赫曼特．卡爾卡里正和同事坐在一輛警用SUV車裏指揮反恐戰鬥，於是兩匪徒躡手躡腳地靠過去，朝警車裏就是一陣掃射。車裏的警官還沒反應過來就已中彈身亡。據當地電視臺報導，當日共有十四名警察死亡，反恐司令卡爾卡里胸部連中三發子彈，同日身亡的還有高級警官阿肖克．坎普特和遭遇戰專家維賈伊．薩拉什卡。

兩匪徒隨後跳上車快速朝電影院駛去。當他們經過一群記者和圍觀人群時，故意慢下來，一支槍伸出車窗亂射，隨後車子加速以擺脫後面追趕的警車。後來兩人又劫持了一輛斯柯達。兩小時後，他們被警方在Chowpatty海灘設置的一處大型路障攔住了。

同夥在距離路障三十英尺遠的地方剎住車，他打開刺眼的大燈，並開啟雨刷和出水口以形成水幕，讓警察無法看清車裏的情況。三名持槍警察和九名揮舞著竹棍的警察朝他們走過來。同夥加大馬力試圖掉頭，但車子卡在了隔離帶上。卡邁爾從車裏出來開始掃射，導致一名警察死亡一人受傷，自己也被揮舞大棒的警察打倒，此刻同夥被持槍警察擊斃。卡邁爾見勢不妙就倒地裝死，並被當成屍體送到當地醫院太平間。幸虧一位警官發現這具「屍體」竟在呼吸，當即將其交給反恐特遣隊審問。

英國富豪之死

這次恐怖襲擊的主要目標是泰姬瑪哈和奧比歐兩家五星級酒店。當時有上千名旅客被困其中，最後遇難的可能有幾十人。槍匪們在酒店內隨意開槍殺人，還劫持人質與警方對峙。他們幾次想炸掉酒店，其中泰姬瑪哈酒店先後至少五次爆炸，但都沒能如恐怖份子期望的那樣「炸成碎片」。據印度警方透露，槍匪們所用的武器製造產地幾乎都是中國。有網民調侃說，可能是中國產的炸藥「假貨」救了孟買，否則情況更糟。

恐怖襲擊一發生，酒店就立刻關掉了電源，整個酒店漆黑一片。酒店還給每個房間的旅客打電話，讓他們鎖好房門，不要出來。據BBC報導，塞浦路斯裔的英國籍遊艇大亨里佛拉斯是這次孟買恐怖攻擊中唯一遇害的英國公民。

七十三歲的里佛拉斯在今年的《周日泰晤士報》英國富豪排行榜名列第二百六十五，身價約五億美元。他這次來孟買談生意，和一大群用餐者同遭歹徒綁架。他在罹難前數小時，還曾偷偷接受BBC的採訪，訴說自己如何被困在酒店地下室裏。有消息說，匪徒利用黑莓手機上網，從網上報導中得知了受害者消息以及警方部署情況。

二十七日晚間九點半，醫院宣布身上有多處槍傷的里佛拉斯死亡。他在塞浦路斯的家人說，如果他隨身攜帶塞浦路斯護照，應該就能逃過此劫。據說匪徒專門殺外國人，至少十九名外國人在襲擊中喪生。慶幸的是，孟買有一千多中國人都平安無事，幾位住在被襲酒店的中國廚師也倖免於難。

在生死攸關時刻也發生了很多感人事跡。曼吉西卡當時正和妻女待在飯店大廳，驚魂甫定的飯店員工引導他們前往二樓，結果正好和一名歹徒面對面。：「對方看起來還像個孩子。他沒和我們講話就直接開槍。我們排成一排，排在我太太前面的男子挺身保護我們。他是飯店維修部人員，他中了彈。」

據說，像這樣的飯店員工保護、藏匿或疏散客人的事件一再上演。還有一位勇敢的意大利父親，他被救出酒店後，發現妻子和孩子仍被困在酒店裏，而孩子的奶粉吃光了，於是父親冒著生命危險衝進酒店給孩子送奶粉……

泰姬瑪哈的夢魘

據住在泰姬瑪哈酒店六樓的ING Visya Bank 非執行董事長拉瑪莫西回憶說，二十六日晚上十一點前後，他聽到有人敲他房間的門，並用英語喊道：「客房服務。」他沒應，那人又喊：「擦鞋。」他也沒應。當他去衛生間關門時不小心發出了響聲，門外的兩槍匪立刻開槍弄開了門鎖進來，並用他的印度長衫和睡褲把他的手腳都綁起來，然後命令他跪在地上。

拉瑪莫西向他們求情說：「我已經六十九歲了，我有高血壓，求你們放我走吧。」一人回答道：「我們會離開的，會放你走的。」他們讓他臉朝下趴在地板上。接下來的一、兩個小時裏，這兩名襲擊者在他的房間裏打手機，看起來既放鬆又高興。聽不清他們說甚麼，只是好幾次聽到他們提到「手榴彈」這個詞。他們從房間的小吧檯拿了些零食吃。隨後又有兩名槍匪進來，並拖來了四名人質，全都是穿制服的酒店工作人員。不久槍匪接了個電話，於是推著五名人質，從走廊走到五樓，進了一個房間。他們把人質推進房間後就離開了。後來這五個人質都在二十七日凌晨被救出來了。

直到二十七日早上六時三十分，印度國家安全衛隊的二百多名突擊隊員才姍姍到來。他們同時包圍了兩家酒店，一場漫長的攻堅戰開始了。二十八日上午九時，住在泰姬瑪哈酒店附樓十九層的巴克什聽到敲門聲。這位紡織公司的六十三歲老闆通過門上的貓眼向外張望，看到三名穿著軍裝的人拿著突擊步槍。這些人不肯說他們是誰，後來巴克什終於打開了房門，馬上發現三支槍管對準了自己的臉。他花了好幾分鐘才說服這些突擊隊員自己不是恐怖份子。

直到二十九日早上，突擊隊員終於攻占了酒店的大部份區域，倖存的三名恐怖份子退守到一個餐廳內。突擊隊員決定開火將他們燻出來，後來兩名恐怖份子中彈身亡，另一名身中數彈後跌出窗戶摔到外面的廣場上。

從那以後，槍聲再也沒有響起。

誰是幕後指使

事發不久，一個名叫「德干聖戰者」的組織宣布對襲擊事件負責，但外界普遍質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恐怖組織沒有能力實施這次行動。十二月一日。印度警方從審理襲擊份子口供中證實，這次參與恐怖襲擊的全是巴基斯坦人，他們接受過「虔誠軍」（Lashkar-e-Taiba）的訓練。卡邁爾說他曾和二十三名武裝份子在克什米爾接受了為期一年的軍事化訓練。隨後教官挑選出十名敢死隊成員，曾來孟買「短期實習」。

十個恐怖份子竟然在印度掀起如此大的震動，民眾普遍批評政府的反恐措施不力。據說印度國家安全衛隊的突擊隊員是在襲擊案發九小時後才抵達現場，隨後三天的搜救也行動遲緩。突擊隊解釋說，兩家酒店分別有四百和三百六十五個房間，由於已切斷電源，黑暗中既要防範恐怖份子狙擊，又要避免槍傷無辜旅客，還要注意和清除可能的詭雷或炸藥，很難快起來。

十二月三日，近萬名孟買市民聚集到泰姬瑪哈酒店附近，抗議政府反恐不利。示威者手舉著「政府只收稅不辦事」、「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下次選舉」等標語。擠滿了從泰姬瑪哈酒店到納里曼大樓之間的每一條道路。在民意高壓下，印度很多高官此前就已引咎辭職，其中包括馬哈拉施特拉邦首席部長德什穆克和他的副手、印度內政部長帕蒂爾以及國家安全顧問納拉亞南。

孟買六十小時的夢魘好像結束了，但留給人們的悲傷和反思卻只是剛剛開了個頭。◇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在孟買襲擊案的受害者葬禮上，親人和朋友們的最後告別。（AF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