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初，香港首任终审法院首席法官李国能突然宣布提前退休， 法律界震惊，普遍相信源于政治因素， 并对香港未来能否维护司法独立感到不安。

文 ◎ 吴雪儿

九月二日，香港特区首任终审法院首席法官李国能突然宣布提早退休，任期到明年八月三十一日止，明年九月一日可开始退休前休假。李国能较法定的退休年龄提早了三年零三个月。

虽然李国能强调，辞职决定只为令司法机构能顺利接班，没有任何政治理由，但事件仍让法律界、政界感震撼，并相信事件背后必有其政治因素。

余若薇：提早退休不符合李的性格

李国能的首位徒弟、立法会议员余若薇认为提早退休不符合李国能的性格。图为余若薇于二零零三法律年度开启典礼。（AFP）

李国能的突然辞职让很多人都感到惊讶，包括李国能的首位徒弟、立法会议员余若薇。她于九月四日就李国能的辞职向他撰文，表示“‘提早退休’完全不符合你的性格。”

文章中，余若薇又说：“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拥有无穷能量，讲求效率，坐言起行。还记得，我跟随你学师那段日子，你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十分仔细专注，不容马虎……。你注意健康，经常动，没听闻你身体有毛病。法官正常六十五岁退休，亦可伸延至七十，你竟选择提前在六十一岁便离任。是什么令你放弃热爱的工作，退休后的漫长日子如何打发？”

她续说：“香港人相信行政、立法、司法三权分立，但中央不接受这套。去年七月，国家副主席习近平访港期间发表‘三权合作论’，在你、特首曾荫权及多名主要官员面前，公开要求‘特区政府行政、立法、司法三个机构，应互相理解，互相支持’。回归后，司法覆核案件愈来愈多，不少人将政治问题带到法院解决。今年七月，清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程洁发表文章，批评《基本法》容许终审法院邀请外籍法官参加审判可能是‘重大错误’，又指法官有权宣布一些法例违宪，乃扩张权力的不当行为。司法机构抵受的压力无日无之，但你从来没提及。在你领导下，香港人相信香港继续享有司法独立。”

汤家骅：感到震惊和不安

资深大律师、立法会议员汤家骅对消息表示，感到震惊和不安，他不认同李国能的退休理由－－希望便于下一任首席法官可以处理历任法官退休的问题和任命的问题，他对媒体说：“有社评就认为新的首席法官为下一任组成一个法官的班底，是有利于香港的司法独立。我觉得这种想法和讲法是非常之危险。为什么呢？因为法官不应该群党结派，也没有理由法官好像一个政府或者政治团体那样，一朝天子一朝人，有一个首席法官上场，会带一帮意气相同的法官去主持这个司法机构。这个观念是完全不符合法治的精神。”

他批评持这种想法令人匪夷所思，“所以我对这样一个理由感到非常错愕。而看到有人认同这些想法，觉得这是一个好的退休的理由，也都同时间感到非常的不安。”

前香港民主党主席李柱铭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李国能在精神方面没有问题，身体也非常好的，因此相信李国能的突然辞职是有其他不便说出来的理由。他又说：“现在大陆处理香港问题的做法是非常错误的，他们不但没有做出任何的事情、说任何的话来捍卫我们法治的精神、我们司法的独立；相反，他们所说的是完全与此背道而驰的。”

二零零四年四月一日，香港资深大律师李柱铭出席烛光晚会，抗议《基本法》就特首产生办法最终由普选产生遭重新释法。（AFP）

王友金：有政治因素的考量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法制研究员王友金对媒体表示，李国能的突然决定是有政治因素的考量：“他的工作主要就是维持香港的司法独立，如果能有机制能使他得以维持香港的司法独立，使他能做到他应该尽到的责任的话，我相信在这样一个年纪他绝对不会辞职。所以猜测他的工作可能发生什么问题呢？我们现在可以看出来，应该是他跟中央的关系搞得不好，之所以搞得不好可能就是他要实现司法独立，这些方面是跟中央的政策有抵触的。”

中国全国人大委员长吴邦国于二零零七年表示，香港不宜实行三权分立。去年七月，身兼港澳工作协调小组组长的国家副主席习近平访港时，又表示特区行政、立法和司法三个机构要互相理解，互相支持。中共喉舌《文汇报》，于今年三月十一日，大幅报导政协香港小组开会时，中联办副部长黎桂康提出了与中共政权及港府达成了十点建议，协议包括要求特区政府给予全国政协参与香港事务，包括委任他们到法定机构，提供场地等活动，还披露中联办主任曹二宝提到两个管治班子的事，管治班子则来自于中共政权和香港有紧密联系的官员。

而李国能接受传媒回归十周年访问时，曾强调香港司法独立受《基本法》充分保障。李国能的辞职与北京当局有莫大关系，是不容置疑的。王友金分析说，司法独立是香港的基石，法治原则是香港的支柱。终审法院首席法官是捍卫香港司法公义的最后屏障，保障港人人权自由的最后堡垒，司法制度能否维持独立、法治原则是否得以落实，都掌握在这个位置上。他认为，李国能任内基本上能做到尽力抵御外来干扰，维持香港司法独立。他又认为，李国能的突然离任，继任人选又未明朗，定必影响港人对司法独立和法治的信心。

令人想到当年的陈方安生

至于李国能为何选择这个时候宣布辞职，从时间上分析，余若薇的撰文中也显露出了一些端倪：“消息公布那晚上，刚巧约了饭局，席上都是与你相识多年的老朋友，虽然美食当前，但大伙儿没胃口，共同问题是‘有什么事可以令李国能也感到意兴阑珊’，亦有人提到当年政务司长陈方安生。”

陈方安生于二零零一年一月十二日记者会上宣布因“个人理由”请辞，将于四月底提前退休。据说，陈方安生的请辞与香港法轮大法佛学会于二零零一年一月十四日成功租用港府辖下之香港大会堂举行“海内外法轮功修炼心得交流大会”有关，据报载，港府康乐及文化事务署于接获法轮大法佛学会租用场地之申请时，曾请示政务司长之意见，经陈方安生批示“按一般程序处理”，该署于是依法批准租用。事件曝光后，曾引起中共政府及时任香港行政特首的董建华的强烈不满。

李国能则是于法轮功学员被拒入境的上诉案判决前两天宣布辞职的。香港高院上诉庭于本月四日虽然驳回上诉，但九十页的判决书（案件编号CACV 119 / 2007）中至少有六十页篇幅详述港府在法院审理期间种种不坦白的事实，主审法官钜细靡遗的写出港府拖延证词的提出，不愿提供拒绝台湾原告入境的真正理由资料，甚至代表律师聆讯时种种自相矛盾，判定港府严重违反政府部门应有的坦率公正责任。

李国能在任内处理了不少敏感而具地标性意义的案件，包括判法轮功学员上诉得直的港警诬告阻街案、法轮功学员诉江案等敏感案件。李国能于任内曾出现三次人大释法。一九九九年，李国能有份参与的居港权案，裁定一九九九年一月之前赴港的港人内地子女，拥有居港权，但其后特区政府直接向国务院提交报告，请求人大释法（注），成为回归以来首次人大释法。

继任者能否维护司法独立引忧虑

法律界对香港终审法院首席法官热门继任的合适人选，表示忧虑。汤家骅认为，目前称得上继任人选的仅有二人，一个是终审法院常任法官陈兆恺，但其年龄和李国能相若，都是六十一岁，任期不会很长。另一位是高等法院首席法官马道立，现年五十三岁，但资历较浅，若即时将他升上去终审法院，让人有急就章的感觉。

马道立由低调法官成为首席法官人选的“热门人选”，但官场大众对他的身分、立场仍然是个谜。一些较熟悉马道立的法律界人士认为他思想较保守，且较倾向建制，但马道立近日批评入境处及律政司办事欠公允的判辞，显示了他的“另一面”。不过，亦有媒体分析指出，今次法轮功学员被拒入境判案反映马道立的另一面，仍有官场人士认为，李国能退休后，便不会再有法轮功提告的案件成立，因为中央不信赖法庭，就会换人，以控制司法覆核。分析认为，马道立日后若“上位”，司法覆核的门槛只会更严厉，因为马道立平日判案，七八成都会判政府胜数。

立法会司法及法律事务委员会主席吴霭仪表示，李国能提早退休的消息令人难以接受，但任何公职人员总有一天要退下来：“始终我们依赖的是健全的制度，而不是任何一个人。我最关注的是未来的首席法官必须继续维护司法独立完整无缺，不受侵犯。”

李国能，一九四八年十二月生于香港，祖籍广东鹤山。早年留学英国，七零年获得英国大律师执业资格，八二年任香港地方法院暂委法官，九一年任暂委高等法院大法官，一九九二年十月任行政局议员。李国能来自法律世家，前高等法院法官李福善、大律师公会前主席李志喜均是他的亲戚。他在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宣誓就任特区首任终审法院首席法官。

李国能的接班人将要按照《基本法》任命，由行政长官征得立法会同意，即是要得到过半数议员支援，禀报全国人大常委会备案。同时，终审法院首席法官应由没有外国居留权的香港特别行政区永久性居民中的中国公民担任。◇

 注 ：人大释法是指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全国人大常委会）对《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香港基本法》）作出解释，亦是香港主权移交后才出现的新词汇。在香港沿用的普通法制度中，解释法律是法院独有的权力，人大释法绕过了法院，涉嫌违反《基本法》，引起了香港社会的争议，人大释法被批评为特区政府以行政干预司法，破坏香港的司法独立，对法治缺乏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