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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篇】相約守候北國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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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二年十二月,王徵吉在七股搶救黑面琵鷺的情況。(黃俊賢提供)

時刻惦念黑琵命運,王徵吉除了每年九月到隔年三月與黃俊賢來到台南七股守候,他還夢想成為一隻黑面琵鷺,跟著飛到每一個棲地,為牠們的生存環境請命。

過了中秋,東北季風就開始發威,黑面琵鷺從北國翩翩飛到遼闊的台灣嘉南平原,在台南縣七股曾文溪出海口的潟湖落腳,準備過冬,這裏是全球最大的黑面琵鷺度冬區。

根據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系教授王穎所作的調查統計,今年飛到台灣度冬的黑面琵鷺最高紀錄在二零零七年十一月十日達到一千一百五十一隻,這對於生態攝影家王徵吉、黃俊賢來說無疑是個讓人興奮的數字。

我站在台南縣七股黑面琵鷺保護區第一賞鳥亭,望向曾文溪出海口,前面就是連綿三百公頃的沙州淺灘,連接著遠方一望無際的天空,在這裏,我第一次從望遠鏡裏看到了群聚的黑面琵鷺,牠們高高的站在淺灘上,成橫隊排列,填滿了整個鏡頭。偶爾有幾隻飛翔在隊伍上空,溪水在陽光下閃著粼粼波光,第一次看到這麼奇特而壯觀的畫面,我忍不住要激動的喊出來。

追隨跋涉,黑琵世界忘年交

來到七股黑面琵鷺保護區賞鳥亭時,王徵吉、黃俊賢兩位黑面琵鷺專業攝影師,正在為賞鳥遊客解說黑面琵鷺的生態。黃俊賢這位只有三十歲的年輕人,目前擔任台南縣黑琵家族野鳥學會理事,第一面見到他時,他迸出的第一句話是:「王老師(指的是王徵吉)又在遼寧發現了一個新的黑琵繁殖區。」語氣裏透露出內心的興奮。

從事多年攝影工作的王徵吉,自從投入拍攝黑面琵鷺到現在已經有十五年的經歷;二零零四年六月,黃俊賢在任職台南縣黑琵家族野鳥學會總幹事期間,有一次跟隨也是學會同事的王徵吉,前往韓國江華島參加黑面琵鷺國際研討會,並前往韓國繁殖區拍攝黑面琵鷺,那一次經驗,讓他發現了黑琵世界的美妙,回到台灣後,就開始揹起望遠鏡頭,跟著王徵吉跋涉世界各地,展開了拍攝黑面琵鷺生態的旅程。


生態攝影者的堅持。

相伴守候,偽裝棚後共同悸動

我們坐在賞鳥亭的椅子上時,天空有幾隻鳥筆直的飛過去,王徵吉告訴我說,那就是黑面琵鷺。

談起在七股拍攝度冬黑面琵鷺的甘苦時,黃俊賢說:「我們一早四點多就要出去了,有時是冷得要穿上雨衣,有時熱得只穿一條內褲。」

王徵吉興致勃勃的描述起躲在偽裝棚裏的情況說:「每年要等到十一、十二月,確定黑面琵鷺在哪個漁塭,摸清楚了,我們才開始行動,我們拍黑琵,都希望有個伴,一般只用兩個偽裝棚,一個帳棚只能躲一個人,吃喝拉撒睡都在裏面,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等黑琵來。黑琵沒來時,自己一個人躲在裏面,很無聊、很孤單;黑琵來時,就忙起來了,頭腦裏開始構思如何取角度,如何取黑琵漂亮的姿態。」

黃俊賢訴苦的說:「往往十次等不到五次,因為牠昨天來時,沒有這兩頂偽裝棚,今天多了這兩個帳棚,牠看環境不一樣,就會怕,怕就不敢下來,我們一次來、兩次來,牠感覺環境固定了,就沒有了戒心,而且我們人躲在裏面,只有大砲(長鏡頭)伸在帳棚外面,但是大炮要轉動幅度大的話,牠也會有感覺,牠很敏感,牠一怕就飛走了,所以我們會慢慢轉,轉動時沒有聲音,牠會抬起頭來,這個時候就是拍攝的好機會。」


人躲在偽裝棚裏面,大砲(長鏡頭)伸在帳棚外面。

說到關鍵處,王徵吉趕忙插話進來,激動的說:「有時候在鏡頭裏看到黑面的(指黑面琵鷺)來了,手腳會發抖,心裏會緊張,常發生沒把底片裝好,而造成空拍的事。」

我好奇的問他們:「你們拍這麼久了,還會緊張?」

他們靦腆的笑著說:「看到黑琵會興奮啊!」

王徵吉又加了一句:「當按下快門那一剎那興奮的感覺,真是一種享受。」

槍殺事件,促王徵吉投身拍攝

這一路在台南七股及世界各繁殖區拍攝黑面琵鷺的歷程下來,他們累積了許多珍貴的照片及資料。過去王徵吉曾在國內外開過多次攝影展,且結集出書;黃俊賢則常在期刊雜誌發表黑面琵鷺的照片、資料,並架設個人部落格介紹黑面琵鷺的生態。

問他們黑面琵鷺什麼姿態最漂亮時,王徵吉說什麼姿態都很漂亮!黃俊賢則望著天空,用手掌比劃著:「飛翔,我指的是起飛跟降落,就是在那一瞬間黑琵展現的整體的力道,非常壯觀。」

二零零六年四月,黃俊賢在七股拍到了一群黑面琵鷺伸長扁平的黑色嘴啄振翅飛翔的畫面,在二零零六年台南縣黑琵家族野鳥學會出版的《大地舞者》裏,他給照片附上這樣的說明:「全球一千六百隻的黑面琵鷺約有九百多隻在冬季抵達台灣過冬,隔年的春天,成熟的黑面琵鷺會換上耀眼的金黃色羽毛,吸引到伴侶的琵鷺就會走出鳥群,抬頭勘查風向,若是吹起了南風,就是起飛返回繁殖地的時刻了。」

王徵吉在他二零零零年出版的黑面琵鷺攝影專輯《黑面舞者》裏,有一張三隻黑琵在水裏洗澡的照片,其中一隻伸著長嘴在啄著另一隻黑琵的羽毛,旁邊一隻黑琵孤單的站在水裏找尋食物,純真而有趣;他俏皮的替洗澡的黑琵說:「正舒服,催什麼催,洗好了自然就輪到你!」還加上一段詳細的說明:「清潔羽毛是黑面琵鷺在度冬區僅次於覓食的主要活動,羽毛的健康關係著保暖和行動能力,牠們將整個身體蹲伏在水中,用翅膀撥水,拍打水花濺在身上,然後用嘴啄整理羽毛,也經常和同伴互相清理嘴巴搆不到的部位,親密的景象令人欣羨。」


黑琵享洗澡之樂。

一九七零那年,王徵吉開始學習攝影,之後成立攝影禮服公司與攝影俱樂部,一九七八年任職《中華日報》攝影記者,一九八零年初因緣巧合之下,被丹頂鶴曼妙之美感動了,引發他拍攝鳥類的熱情。一九九二年因七股發生槍殺黑面琵鷺事件,激起他全身投入拍攝黑面琵鷺、救護黑面琵鷺的決心。

王徵吉說:「當時全世界只有三百二十五隻黑面琵鷺,飛到台灣過冬的就有一百八十二隻,被槍殺了兩隻,引起了國際議論,給我很大的衝擊;黑面琵鷺雖然嘴扁扁的,但看起來很可愛,我只會照相,於是就辭去報社的工作,婚紗攝影店也不開了,專心拍攝黑面琵鷺,我要求拍得最好,寧可錯拍一百捲也不錯失一個鏡頭,要讓民眾知道,黑面琵鷺是瀕危鳥類。我為了要了解黑面琵鷺的生態,跟學者研究,每年九月至隔年三月就守在這裏拍。遊客看到鏡頭裏的黑面琵鷺很漂亮,我就趁機宣導保育的觀念。回想起來,七股能夠揚名世界,都是黑琵帶來的。」


七股潟湖。

搶救黑琵,黃俊賢難忘啄吻

「你們拍攝黑面琵鷺這麼久了,是否對牠們有什麼特殊的感情?」沒想到我這句話頓時讓現場陷入感傷的氛圍中。王徵吉把時序拉回到二零零二年十二月九日,那天人們發現在七股黑面琵鷺保護區的泥灘上,倒臥著一群黑面琵鷺,疑受肉毒桿菌感染,當時王徵吉和黃俊賢參與了搶救的工作,結果發現的九十隻黑琵只救活了十七隻。

王徵吉一臉無奈的調侃黃俊賢說:「全世界被黑琵親吻過的只有他一個人,那時在他懷裏的黑琵還在掙扎,就對他的臉啄上去,只有他一個人這麼接近黑琵。」不由自主的談起當時自己的感受:「倒在地上的黑琵有的是冰冷的,有的被狗咬得血肉模糊,我把黑琵抱在懷裏時,心裏只想能早一分鐘搶救,就能多救一條命,那一刻的心情真是很複雜。心裏在向黑琵說,你一向在我心目中是活蹦亂跳,擺姿態讓我拍照,今天我把你抱在懷裏,你卻一點反抗都沒有,只聽到你痛苦的呻吟聲。心裏那種難過,假如你在現場也會有感受。」

黃俊賢還清楚記得二零零二年十二月十日那一幕,他說:「那天在東漁塭又發現一隻被水淹至翅膀已無法行動的黑琵,王老師(指王徵吉)下水搶救抱住後,竟然在後方草叢又發現一隻狀況比較好的黑琵,他馬上解開鈕扣將黑琵放進衣服裏面,就趕緊追逐要去救這一隻游不動的黑琵。但因為牠懼怕人類,以為要傷害牠,又飛落水中,想學鴨子划水卻又划不動,那時我透過望遠鏡看到這一幕時,真想對牠說:別怕,我們是來救你的。」

他帶著感傷後安慰的聲調說:「對這批救回來的十七隻黑琵,真的還帶有感情,常常會想,牠們什麼時候回來?二零零五年我去韓國時,拍到其中的一隻T31(搶救當時繫上的腳環),還有牠的孩子,沒想到,回到七股又看到牠還帶著孩子在淺灘裏覓食,真是很有緣份。」

說到這裏,王徵吉激動的說:「很奇妙,就是要回來報平安,說我很健康,已經結婚生孩子了,有兩個小寶貝了。」他臉上顯露出疼惜的表情:「可是既然都飛到七股這裏了,兩個小寶貝自己竟然不會覓食,還不斷向父母點著頭,要東西吃,一直跟著父母走,害得我不得不扛著攝影機也跟著牠們移動。」


龍山宮屋詹上,裝飾著黑琵交趾燒。

走下去!夢想當一隻黑面琵鷺

黑面琵鷺的繁殖區與度冬區,因棲息環境與食物來源的差別,牠們的生態大不相同,王徵吉計劃前往黑面琵鷺繁殖區,包括南北韓交界處、中國遼東半島,以及其他度冬區如日本、越南等地,為瀕危黑琵留下繁殖期的配對、孵化、養育紀錄;他表示,全世界目前還沒有人進行黑面琵鷺的全年生態攝影,若能完成這個夢想,將成為全球第一手的珍貴資料,對於黑面琵鷺的生態保育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黑琵的路標。

黃俊賢一臉憨厚的說:「我要努力賺夠了錢,再出去拍黑面琵鷺。」

我從望遠鏡裏,探望兩百米外成群在淺灘上昂首挺立的黑面琵鷺後,再一次問他們,為何如此熱衷拍攝黑面琵鷺?

王徵吉想了一下說:「我覺得,光是每年在台灣迎接牠們已經不能滿足內心的衝動,當牠們離開台灣後,日子過得怎麼樣?食物夠嗎?當地的人們認識牠嗎?善待牠們嗎?心中老是牽掛著,因此夢想當一隻黑面琵鷺,飛到牠們去過的每一個地方,為牠們說話。」

黃俊賢則激動的說:「當我想起那年搶救黑面琵鷺時,牠們靠在我的懷裏呻吟的那一幕,我還能不為全世界只剩一千多隻的黑琵繼續走下去嗎?」

兩位守護黑面琵鷺的生態攝影家伴著他們的大砲,併肩站在曾文溪畔讓我拍照,在七股午後白色的陽光裏,像一對挺立在淺灘上的黑面琵鷺,純真而逗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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