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紀元周刊|和您攜手,共同走進新的紀元

金旅號倖存者見聞傳奇

?"
柳平近照。(攝影∕天清)

怒海漂泊九百七十九天,輾轉奔波六個國家,多次與死神擦肩而過,十名同船者溺亡……柳平的故事從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國的那個南海漁村開始……

國東海岸古都費城,二零一零年一月中的一天,寒潮湧動,車流不息。上午十一點左右,午餐時間即將開始,市中心地下廣場裡人流稀少,柔和的輕音樂聲中,幾個白人、黑人坐在大廳的小圓桌前,安靜地吃著漢堡和甜甜圈。鬧市中的靜謐,很快就因柳平的到來,而泛起一絲漣漪。


柳平在費城市中心的唐人街。(攝影∕天清)

第一印象中的柳平,與筆者傳統觀念中衣著光鮮的華僑有很大差異。他身著一件灰撲撲的呢褂,內裡一件斜紋毛衣,頭戴一頂米色的棒球帽,看起來與中國的北漂民工有幾分相似。雖已在美生活十多年,但與很多在美生活許久的華人不同的是,柳平言語中並沒有冒出一個一個的英語單詞,他本本分分地說著自己的家鄉方言——福州話。

坐到筆者對面,柳平掏出一份綿軟泛黃的中文報紙,指著報上一副圖片說:「看,這就是我。」

湊近這份字跡模糊的報紙,筆者注意到報頭上的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照片上的柳平非常年輕,黑髮蓬亂,裹著白毯,看向鏡頭的表情有些茫然。在他這則新聞的旁邊,是濃妝豔服的麥克爾.傑克遜正在獻唱的圖片新聞。


照片上的柳平非常年輕,黑髮蓬亂,裹著白毯,看向鏡頭的表情有些茫然。(攝影∕天清)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在柳平的新聞圖片上,報紙作了如是配文。談起這幅照片背後的故事,柳平的聲音發生了一些變化。怒海漂泊九百七十九天,輾轉奔波六個國家,多次生與死的考驗,十名同船者溺亡。這樣的故事,換做任何一個人,恐怕都難以忘懷。這一切,都從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國的那個南海漁村開始……

偷渡:南海小島貧者之思與謀

柳平的家鄉,是福建省連江縣琯頭鎮下轄的粗蘆島。小島的歷史相傳與秦始皇有關:粗蘆島本與大陸相連,島上有一條碗口粗的蘆根從山頂延伸到山腰,民間傳言這條蘆根乃龍脈所化。秦皇聽聞後,派武士將其砍斷,由此龍氣墜於閩江,粗大的蘆根則化為島嶼,「粗蘆島」之名由此而來。

千百年間,南海的潮水一日又一日的捲起落下,一輩又一輩的村民在寸土之間繁衍生息。在長滿青苔的老屋天井邊,幾千居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談論的話題也大多是耕種稼穡、漁業收成。鄰里之間,雞鳴犬吠可聞;十里八村,鄉親們熟如近鄰。小小村落雖不勝「世外桃源」,卻也頗安逸平靜。

原本天然和諧的一切,卻自二十世紀中後期,開始漸漸改變。問及柳平對那時的小村印象最深的是什麼,他說了兩點:「有錢的非常有錢,窮的太窮了;村幹部經常派黑社會拆房打人。」

千餘人的小村中,十幾名黨員村幹部掌管著民生大小事,官雖不大,權卻不小。無論是村中人添丁加子,還是建房蓋屋,都需經村幹部批准;與村幹部私交好的,便可順利拿到各類批條;如若開罪了他們,那可算觸下了黴頭,輕則被牽牛抓雞,重則蓋好的房屋也會被扒掉。那光景,柳平說,跟今天的強拆現象,竟然非常的相像。

柳平還記得,那時他的鄰居新蓋了一幢三層洋樓,但不知這家人在哪兒冒犯了黨員幹部,沒幾天就來了幾個地痞,把這戶人家的新房砸的亂七八糟。在那個「萬元戶」還算罕見的年代,這家人的直接經濟損失就達一萬多元,卻無處申冤,而這在村中並不是孤例。

「那些幹部叫你幹什麼,你要是不去,他就威脅說『叫派出所來抓你』。但是你要是有錢,塞給他們(幹部)一些,也能大事化小。」柳平說。

柳平在村裡的小學讀到三年級,就因家中貧窮而輟學了。他守著一處祖傳的房屋,做些收入微薄的謀生行當,勉強溫飽地長到二十多歲,家中還是赤貧如洗。一家人住在石頭壘蓋的房屋中,眼見著村中氣派的小洋樓漸漸蓋起、以村幹部為首的一群人早已衣食無虞,而漁民、農民們仍舊連飯都吃不飽……,窮則思變,柳平的心開始蠢蠢欲動了。

不久後發生的一件事,成為促使柳平決心離開中國的催化劑。

「一天,幾個村幹部來我家,說我家的房占了村裡的地,要拆。我當然不願意,那是以前分給我爺爺的地嘛!」沒過幾天,幾個持刀舞棒的打手真的來拆房了。想到這間小屋若是被拆,一家人將無處棲身,柳平急紅了眼。他將屋門鎖住,守在屋裡大聲吼道:「我在屋裡埋了火藥,誰敢進來我就把屋子炸掉!」幾名黑社會打手在屋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地晌後悻悻地走了。

憶及此事,柳平語帶辛酸的說:「哪有炸藥啊?不過是知道他們吃軟怕硬,嚇嚇他們。那些幹部想幹壞事自己不動手,專門派壞人去做事。窮人給逼到一定程度,就跟他們拚命了。」

面對著村官的處處壓榨,少年的柳平憤憤不平,卻無可奈何。恰此時,村鎮裡早年留洋的「南洋客」陸續海歸探親,他們攜來的高檔物品和巨額現金引得人們咋舌不已。窮困多年的琯頭鎮普通百姓們,面對內部掙扎和外來誘惑的雙重夾擊,一股偷渡大潮,自此開始暗暗奔湧。

莽莽大山死裡逃生

一九九一年十月初的一天,柳平告別家人,帶著簡單的行李離開了粗蘆島。他已事先聯繫好了蛇頭,並借錢交了一筆頭款。蛇頭向他保證:「坐飛機去美國,幾天就能到。」

當天,柳平乘飛機順利到達昆明。初秋的春城花草充沛,然而柳平根本無心欣賞,因為他很快發現蛇頭承諾的「幾天到美國」是個騙局。在蛇頭的安排下,柳平住進昆明一處賓館。一直等了二十多天,旅館裡又陸續住進了四十七名偷渡客,蛇頭才終於安排出行。

「所有人都擠進了一輛軍綠色披著氈布的軍車,車輛在顛簸的土路上開著,滿車的人站不穩、坐不住,被車子顛得搖來晃去。」柳平回憶道。由於車篷內密閉缺氧,偷渡客們不得不偷偷將氈布挑起一個角,放一些新鮮空氣進來。然而這個行動相當冒險,萬一被蛇頭看見,會挨揍挨打;更不幸的是,假若被邊防人員發現,滿車的人就會被抓,偷渡就會落空。

車輛很快開到中國邊境,四十八名偷渡客在這裡下了車。橫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座莽莽大山,山間樹木高大陰森,茂密的野草比人還高。他們,要從這裡翻山越嶺,到達緬甸。

柳平出師不利,出發不久就與二、三十人一起迷失了方向,也與蛇頭失去了聯繫。「我們在山上摸索著走。有些地方很窄,」柳平回憶到這裡,用手比劃出一個距離,「只有這麼寬,只能一個人側身走。有好幾次我們走到了懸崖邊,站在邊上向下一看,哇,很高哪!很嚇人!」
山間草深林密,葛藤交絆,偷渡客們摸爬穿行了好幾天,總算走出山林,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小山村。餓了幾天的他們趕緊分頭去村裡買吃食,又借了一戶人家的廚灶燒煮。食物剛剛煮好還沒入口,饑腸轆轆的他們正眼巴巴地望著剛煮好的食物,廚房的門突然被打開,一群端著機關槍的員警從天而降,將幾十名偷渡客一個不漏地綁上抓走——他們被村民告發了。


 偷渡客為了追求夢想,常常必須經歷難以想像的艱辛和磨難。(Getty Images)

員警不「查」 與蛇頭分羹

「在山上轉了那麼多天,原來還在中國境內!」柳平很是失望。

他們隨即被員警押至雲南省孟連縣,監禁在一所旅館裡。到旅館的首件事就是挨個搜身。他們被要求脫光衣服,脫掉鞋子,再把頭髮籬一遍。「能藏錢的地方都要搜。」

「一旦搜出錢,員警就把錢沒收,還拿槍托把這個人毒打一頓。我有一個朋友讓我看他被員警打的傷,啊呀,渾身又青又紫,走路時腰都直不起來。」柳平回憶道。

輪到柳平搜身時,他想了個辦法:「我把錢捲起來,趁員警沒注意,扔到一輛自行車後面。有一個偷渡的人看見了,說:『喂,你掉了東西!』我趕快說:『噓!我等會揀。』」

說到這裡,柳平的表情有些得意:「那些員警問我『你到這裡來做什麼?』我說『旅遊啊。』他們又搜我的身,什麼也沒搜出來,所以拿我沒辦法。」

柳平本以為員警會將他們遣返原籍,或處罰關押;但他隨即發現,員警在軟禁他們的同時,又四處聯繫蛇頭來保釋他們。柳平這才明白,這些員警並非真的想查禁偷渡,只不過是想從偷渡的暴利中分一杯羹而已。

過了一陣子,員警遲遲聯繫不上蛇頭,便氣急敗壞地威脅偷渡客:「你們趁早聯繫家人匯款來把你們保出去,否則過幾天就把你們送到昆明的監獄去!送到那裡,二話不說,先把你們打個半死。」

柳平對此說法一點也不懷疑:「共產黨很專制的,真送到那裡,肯定就被打死了。」他也知道,家中根本無錢匯給自己贖身,但他不能坐以待斃。與另外六人合計一番後,柳平決定逃跑。他們分頭行動。有的從廁所翻牆而出,有的趁員警不備溜出其視線,柳平從旅館二樓跳窗而逃。七個人重新碰面後,立即找了一輛小麵包車,乘車一直逃到了緬甸邊境,中緬界河南卡江。

巨利誘惑 良知使他拒絕販毒

面對波濤奔湧的南卡江,七個人愣住了——無船無橋,怎麼過江?

「我們想了一個辦法。找一個水性很好的人,在他的腰間綁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繫在大樹上。我們想試試泅水能不能過去嘛。結果那人一下去,立刻就被水沖的看不見人影了,我們趕緊拉繩子把他往上拽,拉了很久才把他拽上來。」柳平回憶起這一幕,語氣變得有些激動。「我們正在發愁的時候,忽然發現對岸好像有燈光,我們就點了火把,使勁向對岸揮。沒多久,那家人就划著船來了。」

乘船渡過南卡江,就進入了緬甸佤邦的地盤。佤邦又被緬甸官方稱為撣邦第二特區,一九八九年與緬甸共產黨分劃清關係後,佤邦成立了佤邦聯合黨,並組織了自己的武裝部隊,名為佤聯軍。

柳平等人剛過南卡江,就遇上了佤聯軍。聽說了他們的來歷,一個領頭的佤聯軍人說:「(中國)共產黨肯定會來抓你們。要想躲過他們,你們必須穿上我們的軍裝,裝成我們的人。如果他們盤問你,你就一聲不吭,假裝聽不懂漢語。」

隨後幾天,中共員警果真幾次來到佤邦搜查,幸運的是,柳平等人未被發現。但柳平感覺到,從這時開始,他的命運似乎已被佤聯軍掌控了。面對荷槍實彈軍人的「保護」,他既無法逃脫,也不敢說個「不」字,只能每天老老實實地穿上軍裝,跟佤聯軍一起上山打靶。

不久,柳平聽說佤聯軍準備將他們賣給毒販,從中賺一筆「人頭費」,這個消息很快就被印證了。一名佤聯軍人告訴他們:「你們如果願意去做海洛因,每個人可以先拿到一百萬人民幣。而且以後每筆生意賺到的錢會給你們均分。不過你們要是想逃跑,只要你們中間任何一個人跑了,剩下的人全部都會被殺頭。」

有人動心了:「一輩子也沒見過那麼多錢,偷渡出來不就是想掙錢嗎?做什麼都一樣。」柳平卻堅持:這種生意絕對不能做。他央求佤聯軍,請軍隊將他們送到泰國,他們會想辦法籌一筆錢付給佤聯軍。軍方同意了。三個月後,在佤聯軍士兵的護送下,一行人翻越數座大山,到達了緬泰邊境。

流離泰國 輾轉非洲

細細算來,柳平此時離家已有九個多月,卻還是輾轉流離於東南亞地區。談到這裡,筆者問柳平:「當時有沒有後悔走偷渡這條路?」柳平猶豫了一下,認真地說:「有。要不是(生活)過不下去,我肯定不會出來,那是拿命在賭。」

滯留泰國期間,手頭有現金的偷渡客可以立即啟程,而柳平就被大小蛇頭買來賣去,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這段時間中,柳平又被員警抓過兩次,按照偷渡業的「行規」,又一次次被蛇頭花錢保釋出來。而這些錢都需要他偷渡成功後慢慢償還。

大約半年後,蛇頭終於將他送上了遠洋的輪船。

「那艘船很大,很氣派!大概有七、八層樓那麼高,什麼設施都有,廁所都有很多個。」柳平略帶興奮地述說著當時輪船的場景。

在輪船的底艙,藏匿著大約兩百九十名偷渡客,另有四個腰間別著槍的看管,專門管理這些偷渡客。偷渡客間常有打架、偷竊現象發生,很多人盜竊船上的儲備食品,逢上看管突擊檢查,就把餘糧扔到海裡,大量食物就這樣被浪費了。

一個月後,輪船經停新加坡,補充了糧食及燃料,又向印度洋出發。航行一個多月後,船長突然通知大家,原計畫夠吃三年的儲備糧,僅僅一個多月就「奇怪地」告罄了。而此時距離原定目的地還有十幾天的航程,如果按照原計畫,絕大多數人會在半路餓死。船長決定更改航線,開往較近的非洲肯亞。

空腹四、五天後,每個人都已饑餓難耐,柳平也早已餓得頭暈眼花。有一天他突然想到,掛在船舷高處的救生艇裡一般都會藏著一點緊急用糧,他決定冒險去偷。漁民出身的他俐落地爬上船舷,又順利地在救生艇裡偷到一筒壓縮餅乾。然而就在他準備爬下船舷時,船身突然劇烈搖晃起來,風浪來了。

回憶著當時的場景,柳平仍然心有餘悸,他比劃著說:「那個浪很大的,我被甩來甩去差點掉到海裡。好在我是漁民,知道怎樣穩住。不過我手裡的餅乾還是有很多掉到海裡去了。」

等到風平浪息,柳平慢慢爬下船舷。抱著那筒珍貴的餅乾,他望了望周圍餓得蔫蔫的人,然後把餅乾分給了大家。

幾天後,輪船在瀕臨印度洋的非洲肯亞靠岸。在這片焦熱的土地上,柳平一等又是八個多月。此時許多偷渡客早已身無分文,不得不打電話回家請求匯款支援。在百無聊賴的等待中,偷渡客們整日吃喝睡賭,有人在這裡的花費竟超過三萬塊。「真是花錢出來找罪受。」柳平說。

八個月後,一艘名為「金旅號」的破舊小船停靠到了肯亞港口。小船的底艙位置十分有限,而人們都已等紅了眼,個個拚命一般衝上船。等到開船清點人數時,發現狹窄的底艙裡竟然擠入近兩百九十人。

在狹窄、污濁、黑暗的底艙裡,一排排薄木板床鋪密不透風。每抵達一個中轉站,搖搖晃晃爬上甲板的偷渡客,大多蓬頭垢臉、面黃肌瘦。黑暗的環境、污濁的空氣、漸漸酸臭的身體,以及揮之不去、令人作嘔的排泄物的氣味,幾乎成了偷渡客們的共同記憶……

好望角歷險

沿印度洋向大西洋航行,「金旅號」途經好望角。在這裡,柳平經歷了令他記憶猶新的「風暴角魔鬼浪」。海面上烏雲密蔽,奔騰咆哮的巨浪不時與船舷碰撞,似海神在發出陣陣怒吼。當海水湧入船內,船體開始傾斜的瞬間,很多人都絕望地哭了。

柳平說:「當時滿船的人都在哭,女人們哭,男人也哭,連以前做過黑社會的人也在哭。有的人哭著喊娘。我說,這個時候你喊娘有什麼用啊!你還是求求佛保佑你吧!」

有的偷渡客發現,「金旅號」的船員已穿上救生衣,彷彿隨時準備棄船逃生。「他們要是跳船,我們就全死定了。」柳平說。驚慌憤怒的偷渡客們向船員喊話,要求他們脫下救生衣,和偷渡客共生死。船員被吵得沒有辦法,只得脫掉救生衣,集中精力與製造無數海難的好望角「殺人浪」放手一搏。

經歷一番恐怖的交戰後,「金旅號」終於幸運地闖出了風暴。滿船的人劫後餘生,欣喜若狂,敲盆打碗奏起「音樂」,跳起舞蹈。偷渡客們互相安慰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們肯定要有福的啦!」

然而,不久後即有消息傳出,在「金旅號」剛剛離開肯亞時,泰國的報紙已經刊出了「金旅號」的準確行蹤。警惕的偷渡客們想到,「金旅號」很可能已被「無線電」定位,而通風報信者大約就是船上的無線電通訊裝置。他們商量一番,決定砸掉無線電塔台。

「等我到了美國以後,曾經聽別人說,當時美國員警已經用雷達跟蹤了我們三個月啦!我們砸掉無線電以後,他們還覺得很奇怪,哎?突然就不見了?」柳平說到這裡,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不過,因為沒有無線電,我們收不到天氣預報,也多走了很多冤枉路。」

百人跳海搶灘 十人溺亡

三個多月後。一九九三年六月五日,「金旅號」在一片寬廣的海域停下了。

「那天陽光很明亮,海水很平靜。我們被告知,五、六個小時不許發出任何聲音,因為很快就要到美國了,」柳平回憶著當時的情景,「所有人都很緊張,沒有人敢說話,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出。」

在停船之前,蛇頭已讓偷渡客拆掉了底艙的廁所——幾塊釘在底艙前側的木板。木板一頭伸向船外,排泄物通過木板槽傾入海中。「這個木板是不能留的,否則萬一被美國員警看到,他們會懷疑底艙為什麼有木板伸出來,裡面是不是有人?」柳平向筆者解釋道。

「金旅號」停下不久,兩架美屬直升機便飛至船隻上空,詢問船長停船的原因。船長撒了個謊,稱機器壞了,需要修理。美方又詢問是否需要幫助,要不要食物,船長一一謝絕了。

直升機在「金旅號」上方一直盤旋到下午五點方才離開。船長又等了一個多小時,六月五日晚六點,「金旅號」啟航向美國海岸靠近。晚九點,船上所有馬達已全部開動,「金旅號」全速向美國海岸衝刺。柳平形容說,當時船快的「像火箭一樣。」

晚上十一點,「金旅號」在美國東海岸某地靠岸,船方派三人上岸探路,並約定了一個燈號。很快,岸上的手燈一明一滅地亮了起來,但那並不是約好的燈號。船長預感不妙,飛速退離海岸,向別處開去。

六月六日凌晨一、兩點鐘,「金旅號」船長決定在紐約皇后港附近靠岸,否則一旦天亮,他們將極易被發現。

「衝岸前有人問我,船能不能直接衝到岸邊去?我就問這個海岸是土地還是沙地,要是土地呢,就能衝得離岸近一點;要是沙地,因為海水底下的沙質比較硬嘛,就很難衝,會離岸比較遠。他們回答說是沙地。我說,喔!那就沒辦法了,肯定要游泳上岸。」

事實正如柳平所料。「金旅號」衝岸後,在距離海岸幾百米的水域停下了。船方派了三人下船探路,他們下船不久,就有偷渡客為了逃交偷渡費,趁蛇頭不備跳海逃跑。正在人心惶惶時,突然有人一聲驚呼:「那邊好多警車!員警來了!」

滿船的人頓時慌亂起來。蛇頭也大聲催促人們:「趕快跳!跳到海裡就算到了美國;否則美國不算你入境,直接把你送回中國去!」沒有人願意在最後的時刻功虧一簣,於是滿船的偷渡客不管會不會游泳,都爭先恐後跳入海水中。

頓時,漆黑冰冷的海面上一片水波翻騰,撲騰的,呼救的,各種嘈雜的聲響匯集在一起,打破了靜謐的夜空。

柳平也趁著這一片混亂跳入海裡,奮力向美國海岸遊去。此時是六月六日的凌晨二、三點,紐約皇后區的海港外,漆黑的夜空被幾十盞明炫的警車燈光點亮。近海上空,數架美國海岸警衛隊的直升機將一束束光線聚集投向海面。冰冷的海水中,兩百多名中國偷渡客正在撲騰掙扎,一艘艘美國海岸巡邏艇在實施緊急救援……。這一日,距柳平一九九一年十月離開粗蘆島,已經過去了九百七十九天。

幾分鐘後,柳平被美國員警撈上警船。他隨後被押至邁阿密監獄,幾個月後轉至維吉尼亞州的另一所監獄。又過了幾個月,他在移民法庭上辯護成功,「拿命換來一張綠卡」。在監獄裡,柳平曾聽同船的偷渡客說:「那天晚上淹死了十個人……真可憐,花了那麼多錢,連美國什麼樣子都沒看見。」

柳平無疑是個幸運者。「金旅號」大約兩百八十名生還者中,約有一百一十名被遣返回中國;五十三人直到一九九七年方才獲釋,並且至今大多仍未爭取到合法身分;另有約五十多人在保釋外出後消聲匿跡;只有差不多五十人成功取得政治庇護,當中少數人成為美國公民。

筆者詢問,當拿到無數偷渡客夢寐以求的美國綠卡時有何感想,柳平回答:「想辦法聯絡家裡,讓他們知道我沒死。當拿到綠卡時,我覺得(它)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我只要能生存下去。經歷了生死的考驗,這些對我來說已經很平常了。」


二零零六年四月二十六日金旅號上的偷渡客召開記者會說明當初偷渡過程的始末,引起美國各界關注中國偷渡客的問題。(Getty Images)


二零零六年四月二十六日,金旅號上的三十名偷渡客在中文博物館內召開記者會,為捍衛自己在美合法居留權而努力。(Getty Images)

偷渡客:中美兩國差別很大

在與筆者的談話中,每當談及那些或危險、或悲痛、或令人憤慨的場景時,柳平總會情不自禁的提高嗓門,這引得很多安靜就餐的美國人顰眉側目,但柳平本人並沒有察覺。

「鄉音未改鬢毛衰」,這似乎是今日柳平的真實寫照。談話中柳平一直戴著他的棒球帽,當筆者要求他摘下帽子拍張照片時,他猶豫了幾秒鐘方才摘下,然後整了整頭髮,「頭髮全都白了……」

十七年後,當柳平回憶起那些與他一起偷渡,卻客死他鄉的人,還是止不住地唏噓感慨:「真的死了許多人。尤其是爬山的時候,很多人得了敗血病,嘔吐發燒,很快就死了。……與我同船的一個浙江小夥子,大學畢業後偷渡來美國,想繼承叔父的家業。六月六日凌晨,他跳船後就淹死了。」

「也許很多人會想,這麼倒楣的事情發生幾率可能只有百分之一。但誰也不敢保證這百分之一不會落在自己頭上,只要被你碰到,你就永遠都沒有後悔的機會了。」柳平說。

問柳平在美國待了十幾年,覺得美國與中國最大的差別是什麼?他立即很有感觸地說:「美國和中國差別的很厲害。美國的官員和員警比中國好一百倍都不止。窮人在中國活不下去,而在美國不會。人的生命沒有定數,如果你生病了,但你沒錢,在中國醫生不會給你看,沒錢就是等死;而在美國,會先幫你看病,先救你,這個區別就非常大。中國官員和美國官員也不一樣,跟中國官員打交道,沒錢你就辦不了事情,而且他們貪污腐敗的很厲害。比如說在我們村裡,村幹部把村裡的田地賣給鄉親們蓋房子,錢則收到自己口袋裡。」

他還透露:「這些幹部都是共產黨的官員。我們村裡就有一個這樣的幹部,現在也跑到美國來了。」

柳平的觀察似乎是對的。美國國土安全部移民統計辦公室公布的五年一度的非法移民報告稱,截至二零零五年一月,全美約有一千零五十萬非法移民,其中約有二十三萬來自中國,比二零零零年增加了四萬。而美國社會學家波斯頓教授估計,二零零五年、二零零六年,中國非法到美國的移民分別約為三百七十五萬人、五百二十五萬人。移民事務官員說,中國非法移民主要通過兩大渠道進入美國。一是以讀書、進修、商務考察等名義進入美國,然後滯留不歸;二是偷渡。據悉,自中國偷渡到歐美發達國家的人群由傳統偷渡客(謀求脫貧致富的中、青年人)占主體,過渡到中共體制內官員偷渡日漸增加。伴隨此趨勢出現的現象是,以往的偷渡客是在國外賺了美元,寄回國內換人民幣;現在有些偷渡客則是在中國賺了人民幣,然後匯到國外換美元……

偷渡、偷渡、偷渡……

二零零九年十月,一艘載著近七十名偷渡客的偷渡船在加勒比海觸礁沉船,數十名福建偷渡客喪生。中國偷渡大潮經年不衰,愈禁愈烈,對這個獨特的「中國產品」,日本媒體稱「中國經濟低迷、逃亡異常」、澳大利亞媒體稱「中國船員來澳決非無目的」、法國報刊稱中國為「偷渡活動猖獗的地區」、「偷渡最大的源頭」、美國政府則認定的「偷渡是因為受政治迫害」。

已經是過來人的柳平認為:「中共說其社會如何好,真的那麼好,人們都偷渡出來做什麼?中國是共產黨專政,老百姓過不下去,自然就想到發達國家來。」

費城市中心的唐人街,林立著各類餐館、糕餅店、衣廠……。與全美各地大城市的情況一樣,很多偷渡客入境後就湮沒於此。他們租住著狹小的房間,打著一份每天工作十二小時以上的苦工;他們往往需要好幾年才能還清蛇頭的欠款;他們一次次上庭申請政治庇護,又一次次被駁回,最後很多人失去身分成為「黑人」。在等待和期望中,許許多多的柳平,大柳平、小柳平、老柳平、少柳平們,學會了在希望中慢慢等待,在等待中守著一線漫漫的希望。


許多偷渡到美的中國偷渡客歷盡千辛萬苦到美,多年後仍辛苦度日,無法一圓美國夢。(Getty Images)

是否有那麼一天,中國社會會出現天翻地覆的變化,柳平的後代也許不用像祖輩那樣,以命作賭,投向怒海?柳平說,他還不知道。柳平那頂米色的棒球帽上,依稀繡著「I Climbed……」(我爬上了……)的英文字樣。是的,他已經幾次攀越了人生的山峰和谷底,現在,還在繼續攀登著……◇


 

您也許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