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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樂雅音 │ 提琴大師妮娜.白莉娜與台灣弟子黃義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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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義勛(左)與白莉娜(右)情感深厚。圖為2009年大師班下課後兩人於教室休息聊天。

時光荏苒,誰也不會想到,盡得妮娜.白莉娜(Nina Beilina)一身精湛琴藝基本功夫的得意門生,竟是一位台灣弟子——黃義勛。這段長達二十多年的深厚師生之誼,促成了第二個以她為藝術總監的樂團:「巴赫納利亞.台灣」,並且每一季演出音樂會,為台灣音樂界帶來清新活力。

文 ◎ 陳柏年     圖片提供 ◎ 洛奇提琴

今年高齡73歲的妮娜.白莉娜(Nina Beilina),一位俄國猶太籍的小提琴大師。當她於今年10月22日在國家音樂廳登場演奏時,黃金般燦爛的樂音依舊撼動人心。她是大衛.奧伊斯特拉赫(David Oistrakh,1908~1974)的嫡傳弟子——在音樂界享有崇高威望,在上個世紀時代成為被譽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小提琴家之一。而妮娜.白莉娜在1978年逃離俄國鐵幕後,定居美國紐約,《紐約時報》知名樂評哈洛荀伯格在聽過她的紐約首演後寫下:「俄羅斯的損失,我們如獲瑰寶。」


「巴赫納利亞.台灣」藝術總監白莉娜(左)與台灣團長黃義勛2010年10月18日台北國家音樂廳演出前,攝於休息室。


黃義勛夫妻。

關於妮娜.白莉娜的老師大衛.奧伊斯特拉赫,有一個著名的故事:當1942年二次大戰之際,德國納粹以猛烈炮火攻擊列寧格勒。彼時聲望如日中天的大衛.奧伊斯特拉赫正在城裡舉行音樂會,成千上萬的觀眾如痴如醉。奇妙的事情發生了——當空襲警報響起,竟然沒有一個人離開,所有的人都沉醉在這完美和諧的樂音之中,直到演奏完畢,才爆發出歡聲雷動、猶如大戰勝利般的雀躍。音樂感人力量如此之大,連戰爭與死亡的恐懼也相形失色。

大衛.奧伊斯特拉赫的嫡傳弟子妮娜.白莉娜來到紐約後,在1988年創立了「巴赫納利亞」(Bachanalia)樂團,並擔任藝術總監,廿二年來管弦不輟,獲邀各地演出,深獲好評。2007年,妮娜.白莉娜的得意門生黃義勛在台灣創立了「巴赫納利亞.台灣」樂團,仍舊由妮娜.白莉娜擔任藝術總監,每年不辭辛勞來到台灣帶領樂團演出。談到跟從妮娜.白莉娜學習的經驗,黃義勛說他曾經是班上唯一一位不願與老師擁抱、防備心很強,在心靈築起一道高牆的學生;但是在妮娜.白莉娜細膩而嚴謹的教導下,黃義勛說:「後來那一道牆,就自己消失了。」如今的黃義勛猶如脫胎換骨,是妮娜.白莉娜大師口中「唯一一個把她的基本功從頭到尾學通的人」。兩相對照,大師春風化雨功不可沒。


師生合奏排練。在白莉娜要求下,黃義勛挑戰擔任莫札特交響協奏曲的中提琴獨奏部分。


白莉娜演出獨奏技巧難度極高的《乞丐與蕩婦》。

黃義勛眼中的恩師

在黃義勛近日的一篇文章〈我眼中的妮娜.白莉娜〉,讓我們見識到大師風範。當年25歲的黃義勛基本功鬆散,又與原先求教的法國名師起了爭執後毅然休學,前程頓時陷入灰茫茫一片。幸好藉由學長的引薦,1990年的12月黃義勛來到紐約,在妮娜.白莉娜的家中上了第一堂課。他的計畫是希望通過曼尼斯音樂學院(Mannes College of Music)3月的入學考試,成為妮娜.白莉娜老師的正式學生。然而沒上幾次課,第一次入學考試鎩羽而歸。再次來到老師的課堂上,妮娜.白莉娜對他說的話,令他感動到幾乎落淚:「你已經25歲,要重新鍛鍊基本功,年齡是有點大了。不過讓我們一起努力想出最好的辦法,只要夠努力,沒有開始太晚這回事。只要你照我的方法去做,一定會成功的,而且你必須每星期來上一次課。」妮娜.白莉娜有教無類的態度,給了黃義勛無限的信心。

為了從波士頓來到紐約上課,黃義勛開始了一周一次開車往返紐約的日子。幸好有學長的協助,他在紐約才有暫時落腳的地方。他描述道:「第一次翻開那本都是俄文的音階教本,老師告訴我:『如果你真的想要學會拉琴,這是一輩子都要練的東西。』她拿起琴來示範一次,聽起來好像她有二十根手指同時飛舞,拉得又快又準,而且最重要的是沒有任何滑音。我當場嚇著了,心裡想:『媽呀!這怎麼可能。』她似乎察覺我的想法,對我說:『我能做到你就能,跟著我一步一步走,沒有練不起來這回事。』」然後妮娜.白莉娜以一種極度不可思議的耐心,帶著黃義勛的每一個動作,從準備想法,到每個音的銜接,邊示範邊解說,不時拉著他的手調整角度與動作,三度、六度、八度(三種指法)、十度、琶音,第一次就全教了。最後,她說:「懂了嗎?」其實黃義勛並不太確定,但是沒有勇氣搖頭。確定他懂了之後,她才會說:「現在我可以讓你走了。」

黃義勛語意深長的寫道:「很不同於之前的那位法國老師上課會調鬧鈴準時下課的情況,跟她學了四年半,幾乎沒有一次是準時下課的。很多人都會說,上完課那天回家一定要練習,效果最好。告訴各位,我一開始試了幾次,後來我決定每次上完課一定不練琴,只聽上課錄音。因為我的體力與腦力每次都會被榨得只剩下開車回家的力氣。這也是在那近十個月往返波士頓與紐約的日子裡,我都必須提前一天到,上完課第二天才能開四個小時回去的原因。」

妮娜.白莉娜希望他買一個錄音機,錄下每次上課的過程,不但可以聽到老師所說的話,也可以聽到自己演奏的音樂。直到最後一堂課,黃義勛都錄下來了,回家之後馬上聽,馬上寫筆記:「筆記寫了大約半年,現在拿出來看仍舊受用,真正感念老師從頭開始就把那個根紮實地種到我的心裡。」

堅信老師 敲鐘式的練習

然而回到波士頓,拿起琴要開始練音階了,一連串的挫折與沮喪才剛要開始。黃義勛遵照妮娜.白莉娜的方法練習:一個音階只要練5分鐘,八個音階僅需45分鐘;豈知當全部練完已經整整三個多小時。他回憶:「最恐怖的是,第二天當我拿起琴來,一切都好像沒練過一樣。心裡想著『我好爛』,感覺非常惶恐。……很快地又到了下次上課的時間,每次一開始一定是拉音階。當然也都拉不準,但是老師會一再的要我放下琴來,去把每個手指間的筋用力撐開,並不斷的做推掌骨的伸展練習。然後一定馬上就會收到效果,但過一下又沒了。她那種不可思議的耐心,會讓你感覺沒練好像是犯了很大的罪,而且她從來不會罵人。」

半年時間過去了,黃義勛才稍稍感到有一點點進步。除了每天音階的練習外,巴赫的第一首無伴奏奏鳴曲也是必要的菜單。妮娜.白莉娜教導他演奏巴赫作品一定要學會的「巴洛克弓法」(Baroque Detache);最經典的就是她所提到的「俄國學校的兩根金手指」(the 2 golden fingers of Russian school):只用右手的兩個手指(中指、大拇指)穩穩的拿起弓,示範了各種右手練習的動作,清楚的說明每一個細節,加起來大概有五、六種練習。妮娜.白莉娜對他說:「每種每天只要練一分鐘。切記!一開始手指會很痛,能撐10秒鐘就很不錯了,一定要不停的休息,慢慢就能學會。」黃義勛回憶:「就這樣,我入了門,每天敲鐘式的練習。也不知道何時才會成功,總之,就是一樣的事情每天不停的做。多年後,當我跟朋友們說起這段痛苦的回憶時,得到了一個結論,那就是還好我不是一個懂得走捷徑的人,也就是比較笨的那一類,老師說什麼我就做什麼,所以終究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的耐力鍛鍊起來。只要相信老師,時間會讓事情的結果慢慢顯現。」

熟練基本功 奧妙無窮

在這樣的練習中,黃義勛深切的認識到基本功的重要。當妮娜.白莉娜在演示曲子中各種困難的技巧時,總會說:「如果你練好了八度音階,這一段你就會了。」黃義勛重複演練了聖桑的第三號小提琴協奏曲演練一整年的曲子,熟爛到在考入學院後好一陣子只要聽到就快昏倒。他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基本功的鍛鍊不應是從曲子裡面去練。就像練太極拳都不蹲馬步,只想跟人家推手過招,當然是每戰必敗。」

在學習演奏的過程中,黃義勛慢慢了解音樂家對於音樂的堅持是如何嚴苛:「等我拉完(當然中間停下無數次)時,老師點點頭說:『it's a good reading』,就是視譜不錯的意思。我心裡想:「我練了半天,才像在視譜一樣啊!」接著,她說的這句話就像語錄一般,我每一次拉完一段音樂後她都會問:『你自己覺得如何?好聽嗎?』」

「當然,在我真正開竅之前,每次聽到這句話都會耳朵開始發燙,然後搖搖頭。曲子裡有很多雙音,因為拉得實在不準,她就會問:『你有練三、六度音階嗎?』我當然說有的,因為那是我的日課。她再問:『你有注意音準嗎?』。當然我有注意到練得不太準,但是有在注意。接著:『你有照我的方法練嗎?』當然有。然後她就會說:『Show me。』每一次她都會問一樣的問題,從來沒有覺得我笨,然後又是一個動作一個動作示範,跟我一起撐手,然後一次又一次的要我試。很神奇的是,我知道那是有效的,因為真的照方法做馬上就會準。再來,她又問:『你仔細讀譜了嗎?因為我沒聽到任何大小聲。』然後接下來又是一句重要的話:『絕不要把音符、節奏跟強弱分開練,因為沒有了那些東西,音樂是沒有生命的。這是作曲家留給我們唯一的線索。你不照著做,今晚聖桑會從下面上來砍你。』這是一段重要的訓示,但因為最後那一句,氣氛會變得緩和些。但如果我笑了,她又會說:『這並不有趣,是很嚴肅的問題。』你永遠無法想像,這樣的教法需要多大的耐心。最重要的是,如果對音樂沒有相當的熱情,願意這樣教學生的我想古今也無幾人。這樣的熱情深深的感染了我,我心裡的火苗在這個時期已經悄悄燃起。」

大師風範 認識真正的音樂之美

跟在妮娜.白莉娜老師身邊學習,讓黃義勛受益良多。當妮娜.白莉娜要到其他國家演出時,會讓一位高齡90歲學生們稱為「教練」的老先生(Alex Cores)給學生上課。這位老教授琴藝高深,黃義勛描述:「當他演奏G大調只有在第一把位兩個八度的音階時,真是令我歎為觀止。那是我所知道最厲害的Legato,也就是你完全聽不到任何跨絃及換弓的空隙,就是上下行一條美麗的線。」老教授示範給他許多拉琴的基本概念。當妮娜.白莉娜回來後,總是詢問黃義勛「Mr. Cores教了你什麼?」再把她的意見加進來,有時全盤推翻老先生的論點。有幾次,兩人甚至在大師課上因對音樂詮釋的不同見解起衝突。他回憶:「但是場面從不火爆,其實有時還挺有趣的。結論就是,對音樂的詮釋沒有絕對的對錯。他們都是了不起的音樂家,但是彼此都有接受別人意見的雅量。這樣的風範影響了我現在帶樂團這些年輕團員時有很大的警惕。那就是不論誰都可以有意見,大家稱我一聲『老師』不代表一切都要聽我的。只要是為了讓音樂達到更美好的結果,『身段』是不應該在任何人身上出現的。大師的風範,又在我的心中深深的刻上了印記。」

1992年5月再一次參加曼尼斯音樂學院的入學考前三個月,妮娜.白莉娜給了黃義勛一首新的協奏曲,要他暫時放下即將練好的聖桑三號協奏曲,等到考前一個月再重新開始練,然後就離開三個星期,規定在她回來之後把這首新的協奏曲練完拉給她聽。黃義勛心裡不以為然,認為三個星期根本練不好,又怕聖桑的三號協奏曲功敗垂成,就直接放棄新曲子的練習。三個星期後妮娜.白莉娜回來後得知黃義勛並未遵照她的指示練習,馬上約了時間上課。

打開門,黃義勛看到的不是生氣的臉而是傷心難過的表情,就像一個慈母親對犯了錯的孩子很想指責但又於心不忍的神情。接下來,她說了一段讓黃義勛銘記一生的話:「我知道你心裡的恐懼,但是一首曲子練了那麼久只會讓你的耳朵跟你的心對它失去感覺。藉由不同曲子不同技巧的鍛鍊,其實更能讓你對原本已熟悉的曲子產生新的視野,並且在原本無法克服的問題上找到答案。學曲子絕對不是為了考試或比賽,而是要讓你的心跟這些偉大的音樂家連結。藉由他們在曲子中所要傳達的意念讓我們的心靈更加充盈,我們演奏出來的東西才會有生命。」她要求黃義勛回去練三天,補這三星期的缺課。黃義勛果真拚命的練習,他回憶:「三天很快過了,老師讓我拉完,即使實在不怎麼樣,她還是用鼓勵的口吻說:『你看,三天可以改變多少事情,雖然還差很多,但至少你把它練完了。從現在開始,請務必遵照我的指示學習。』」

如此的諄諄教誨下,黃義勛果然通過了當年的入學考試。然而考試的成功遠不及老師教學態度對他的影響。他說:「當時老師對我的態度其實已遠超過一般老師所有的,就是把我當成自己孩子樣的關心,一步步把我引導到正確的路。在過了很久以後,老師的這些教學態度一直深深留在我的心裡,也對我日後的教學產生很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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