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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 │ 唐朝的寓言:舞馬 3 老馴師

他是全長安城最搶手的馴馬師。多少官府裡的駿馬全出自他的手,遠近馬販子都知道,不論多暴躁、烈性子的野駒、狂馬,一進一出他的場子,活似摘下了身子裡那根反骨,完全是另一種生靈。

文 ◎ 童若雯    繪圖 ◎ 古瑞珍

馴馬師從不說自個的出身,可人人猜他有胡人的血統。他個頭短小精悍,刺鬚上一團暗金臉,眼裡兩道光射出來,一大把歲數了,身手卻和少年人一般矯健。他是全長安城最搶手的馴馬師。多少官府裡的駿馬全出自他的手,遠近馬販子都知道,不論多暴躁、烈性子的野駒、狂馬,一進一出他的場子,活似摘下了身子裡那根反骨,完全是另一種生靈。人們一致認為,就像有些人是天生的詩人、歌者,老馴師是天生的馴馬師。

「師傅,咋不去御馬廄?入了宮,吃金喝銀不說,討皇上歡喜了要啥有啥,把人狠狠踩腳下。那可是登天的梯子!咱們養馬的不就盼這?」老馴師徒兒蹲地下刷一匹白鬃白蹄的青駒。

「誰也沒攔你。五百個司馭,多你一個不嫌多。」老馴師瞥他一眼,在一匹青驪駒子膝上纏一圈圈寬布。「登上了梯,可甭想回來。」

「誰不說西城門升道里的老馴師有一手,高過宮裡的馬家兒?咱們不露兩手,咋見得真假?千百匹皇上的駿馬,夠咱們耍的!」

下雪之夜到長安

賓賽髮上、髯上結了霜,在一個下雪的夜裡來到長安。夜色中,他越過一戶戶高燃的燭火,把小牝馬牽到城門邊上的老馴師門前。老馴師在高舉的火燭下望一眼披一身雪、羸弱的小牝馬,再瞅一眼鬼鬼祟祟的賓賽,讓人把門關上。

賓賽在門外敲了一夜,直到來人瞧見凍得發抖的小牝馬,把他們放了進去。

「這駒子不到歲。」燭火下,老馴師瞅著凸出一根根肋骨,頭低垂的小牝馬,皺起眉頭。

「擱您這兒,啥時能教了,您就教教。」賓賽賠笑說。「您瞧,她額心這滴血,比石裡挖的寶石艷!」

老馴師瞅他一眼:「這駒子餓了多久?」

「嘿,這一路是雪,趕著上您這,一到這,啥都有了不是?」賓賽乾笑幾聲,抹一把肩上的雪。

「腿細,輕易傷著。」

「不不,這駒子腿骨頭鐵打的。」賓賽說著拾起地上的石塊,一手捉住小牝馬的腿,一手拿石頭輕敲。「您聽,金屬聲!這駒子,天山腳下養大的。瞧出了罷,汗血馬!」說著滾一對濁眼珠子四下瞅。

老馴師奪下石塊,揪緊兩道眉:「瞧她的眼。」

「咋啦?這對眼忒亮,烏黑烏黑,天生舞馬的眼珠子。」賓賽嘿嘿一笑,吸了吸凍紅的酒糟鼻。「瞧,這尾巴,旗杆似的。一轉起來,那是,直飛天上。」

老馴師一手勒住韁,把掌蓋上小牝馬的眼。小牝馬裂開嘴昂頭嘶鳴,猛甩尾巴。「活大半輩子,沒瞧過這駒子眼裡的憤怒。」

「那得瞧您本事。老馴師,把她眼裡的憤怒摘了。」賓賽瞅著老馴師,把沉甸甸的皮革袋擱石桌上,袋裡是沉沉的銀子。「長安城誰不知曉,哪匹馬的憤怒能逾越老馴師的鞭子?老賓賽瞧上這點,千里奔您來啦!」

老馴師瞅一眼皮革袋,又瞅一眼小牝馬。「三年。過三年你再來。」

賓賽嘿嘿笑著,晃著油皮襖走出庭院。門重重關上,黑暗中,小牝馬立在老馴師對面,仇人般望著他。

小牝馬是舞馬的料

山谷裡蔥翠的一切在她心中澎湃,而她一路上經過的、眼前的一切都是灰暗、殘酷、狹隘。她望著老馴師,腦子裡掠過一隻隻髒手。手扒開她的嘴、探她的齒,把一塊冷鐵塞進去,把粗繩套上她的臉,拉扯她朝左、朝右。手扳起她的腿,把鐵敲入她的蹄。手把她綁馬車後,叫她拚命追馬車跑,心臟猛跳。手把黑布纏上她的眼,叫她在黑暗裡走。

小牝馬經歷了難以描繪的種種,來到了馴馬師面前。這是無數來自高山、草原的駿馬一生必經的中轉站。對牠們來說,這是致命的一站。在這裡,性子、毛色各異的駿馬的未來被定下。牠們在鞭子下磨打成形,加入數不清的姬妾、僕人、使女,成為貴族府第中的一環。

牠們成為獵騎,背主人追殺原野上的大尾狐狸、長腿野鹿。牠們舉蹄飛奔,好似從前在草原上、山谷裡,但牠們不能為腳下的青草停步,也不會因為對野鹿腹上噴出的血的同情、痛苦而奔錯一步。不,牠們將在獵場上左右突襲,追逐狂奔逃命的野獸,直到獸中箭倒下,被拋上馬背。馬一路飛奔,溫暖的獸血一絲絲流盡,把馬汗濕的皮毛染紅。

生得體面、性子乖巧的馬兒頭上戴朵花,拉女眷上廟裡燒香還願、春遊賞牡丹、正月十五看花燈。她們從馬車繡簾後偷偷望出來,貪心地睜大眼看大街上賣羊肉、布匹的舖子,捲褲腳吆喝的販子、腳夫。她們之中有人大膽的把上了濃妝的臉露出來,好讓人瞥見自個的花容月貌。好叫風吹上臉頰,叫臉記起自個還活著。馬戴上眼罩專心朝前走。牠知道踏錯一步,等牠的是什麼。

馬中最俊秀、聰明的將成為貴人夜宴上的寵兒。牠們接受嚴格的調教,披上綵衣,鬃裡纏繞珍珠、美玉,尾巴綁一個髻,成為舞馬。舞馬是馬中的貴族。牠們不馱重擔,不走遠路、流惡汗,鞭子不打在肩背上,叫牠們落下難看的疤。牠們吃上等的糧草,睡上等的馬廄。一旦有了超群的舞藝,和舞孃一樣,舞馬的生涯是輕省的。

老馴師一眼瞧出來,在結霜的鬃毛、枯瘦的身子下,小牝馬是塊舞馬的料。她的每一根毛髮、每一根骨架都是舞馬的料。在汗血馬中,她也是稀有的。他明白在自個調教下,她將成為長安城裡一等一的舞馬。然而什麼使他覺得不穩妥。她大黑眼裡的什麼叫他不安。

「這怎能是一匹舞馬?」他對自個說。「她的心不在這。把她眼裡的怒意移去?哪個敢小覷我的鞭子!馬熬不過一頓鞭,更熬不過一頓餓。」

「可上哪把她的心捉回來?」老馴師望著黑暗中靜立,仇人般望著他的小牝馬,心裡罵一句:「可惡的馬販子!」(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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