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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 |唐朝的寓言:舞馬5 年輕的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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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圖 / 古瑞珍)

琴師拉上一曲接一曲,小牝馬立那兒聽,偶爾移一下長腿,有時長鬃猛一揚,揮起大尾巴把身子轉半圈。這一切都吻合音樂的節拍,天衣無縫。在音樂中,她的背起伏得更悠遠,似一座遠山。

文 ◎ 童若雯   繪圖 ◎ 古瑞珍

小牝馬眼裡的憤怒沒了蹤影。奔跑時,風吹過她的耳鼓,眼前的樹木拂過去,她興奮起來,熱血在體內淌,血流入她的一雙大黑眼,眼珠子更黑、更深了。她銀白的鬃毛閃閃發光,夜裡照亮了四周。老馴師對自己嘆一聲:

「老傢伙,瞧,她的心回來了。」

每天,他提上清水刷洗她。洗著她壯碩的肌腱、結實的腿,他對自己說:「開始吧。還等啥?老傢伙,你和老賓賽一般老了。你的日子鉤指頭數得盡了。」他用力刷小牝馬鼓一般的腹部:「金盤就要見底了。」

小牝馬凝神傾聽

小牝馬牽上了場子。兩個樂師——一個拉琴,一個彈琵琶,把弄著弓弦調音。老馴師先讓小牝馬立那兒,叫耳朵熟悉這聲音。他把韁繩鬆開,小牝馬背對樂師佇立,凝神傾聽。

一切如他所料,小牝馬是天生的舞馬。她有一雙識音樂的耳朵。即使在人裡頭,這樣的耳朵也是少有的。琴師拉幾下弓,傳出悠揚的樂句。她把耳朵豎直、圓眼睜大了找什麼似的。老馴師從沒見過她這模樣。

「這聲音活似山谷裡吹的風,又似天上彩鳥鳴叫。」小牝馬望一眼老馴師,似乎是問:「我是在哪?」

樂師撥起琵琶,四弦上彈出珠玉般的琤琮。

「這是山坡草地上落下的雨。」小牝馬把頭昂起來,似有雨打她臉上、背上。她把頭昂高,伸舌頭舔黑鼻子。舌頭又厚又粗,活似老銅鐘口裡吐出的一條大鐘舌。

年輕的琴師調好弦,把琴在膝上擱穩了拉起弓。拉得高興他閉上眼,身子晃得風吹蘆葦似的。小牝馬回頭瞅他一眼。

「這人忒怪!咋把身子晃來晃去,傻瓜似的?馬從不這樣。」

琴音灌入她耳朵。那聲音似什麼?大自然裡沒什麼能發出這奇特的聲響。或許,那近似北風呼嘯過林子?近似葉子在枝上拚命擊打的聲音?小牝馬一雙黑杏子眼裡漲潮似的升起了潮水。她一定活了很久了,琴音一絲絲把她的記憶抽絲剝繭,煉取了漆黑的潮水。

和對人一樣,過於感情用事對一匹馬是有害的。老馴師一揮手,年輕的琴師止了弓,一切又安靜下來。老馴師牽上小牝馬,結束了她在場子的頭一天。

舞就在馬身子裡

接下來的日子裡,琴師拉上一曲接一曲,小牝馬立那兒聽,偶爾移一下長腿。有時她似乎受了刺激,長鬃猛一揚,揮起大尾巴把身子轉半圈。這一切都吻合音樂的節拍,天衣無縫。在音樂中,她的背起伏得更悠遠,似一座遠山。

年輕的琴師沒天沒地拉著弓,小牝馬黑眼望出來,她的長腿說不出地動人,不舞而舞,她的長鬃無風而飄。小牝馬立在琴音中,好似立在看不見的風中。有什麼托住她,把她朝上舉。她額上的那一滴血殷紅。

望著出神入化的小牝馬,老馴師的心沉了下去:

「汗血馬是天生的舞馬。這愚蠢的馴馬人等了一輩子,算等著了匹真的舞馬。對這樣的馬,鞭子沒一點兒用。舞就在馬身子裡,馴馬師有啥用?我有啥用?」

年輕的琴師痴子般閉上眼,身子來回晃。老馴師望著小牝馬輕移四蹄,是那般說不出來的優雅,卻全不似舞馬的舞步。他對自個說:

「老傢伙,瞧罷,瞧仔細些,這比你馬廄裡任一匹舞馬跳得好瞅,好瞅得沒法說。」他望著小牝馬,透明的眼珠子暗一層,老了許多。

這段日子裡,要是老賓賽透過門縫瞧見老馴師是這般調教小牝馬的,怕不撇下發青的嘴角咬牙咒詛:

「似這般,我老人家親自出馬得了,要你這廢物作啥?找個破琴師要幾文錢?把我的銀子吐出來!老賓賽快吃不上粟了,陪你玩這破琴?瞎了眼了我!」

老馴師的嫉妒

一大清早,年輕的琴手來到場子,在小牝馬身旁坐下拉琴。小牝馬漆黑的大眼瞳隨琴音流轉,發出大海青、深綠、石榴紅、黯金四色光彩,一層層加深、變幻,像一座白夜裡引人入勝的暗彩燈。老馴師望入她的眼瞳,不敢相信自個兒的眼睛。這幻影一般的馬眼他一輩子沒見過。

小牝馬盼著上場子,比她等老馴師來馬廄更熱切,雖然她不見得更喜歡這年輕的琴手。這傻子不拍她,也不對她說話。他閉上眼來回拉他的琴,咋也拉不厭。琴音一響,小牝馬變了個人似的,進入另一境界。

老馴師在一旁望著小牝馬稀有的高貴、自如的步伐,心裡打翻罈子似的起了奇怪的思緒。是嫉妒嗎?老馴師不承認。嫉妒誰呢?那頭上梳個大髻,頭咋也綁不好的琴師?瞧他一揮起弓來啥也不顧,這樣的人平康里還少嗎?這種人的下場他見多了。他們不是和來歷不明的樂伎背著人鬧戀愛,悲劇收場,就是在官府裡混跡到老,手上一把破琴,身外添不上啥屋宇,也生不來有出息的子孫。

老馴師這點自信是有的。小牝馬愛他。他是頭一個觸她的額、她的臉骨的人。是頭一個沾了河水刷洗她的人。動物是忠貞的,它們的忠貞到了可悲的地步。而驕傲的馬一旦被馴服,對人的眷戀永不改變。

但他咋覺得沉重?莫非他嫉妒小牝馬跳舞的本能?這本能超出了他的鞭子。

「嫉妒她?那小白駒?」老馴師沉著眼盯著迎風而立,如為琴音吹拂的小牝馬。

「誰給了她跳舞的本能?不管是誰,他的力量大過了我。我的鞭子下是踢踏的舞馬,而他,誰知道他用的是啥?可他造的是風吹水的波紋。他的掌下是真正的美。那樣的美和鞭子有啥干係?」

老馴師想通了他嫉妒的是誰。而這嫉妒是沒用的,只叫他絕望。老馴師混跡江湖一輩子,不會被這樣的嫉妒打敗。並且,有件事把他從嫉妒中拔出來。即使在不可一世的唐朝,人不喜歡這種無跡可尋的美。人喜歡的是可以掌控、可以預期的舞馬。因此在這世上,事實上,他擁有的權柄高過了那個他嫉妒的生命。

瞅著立在琴音裡的小牝馬,老馴師的心安定下來,似是找到了他安身立命的東西。(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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