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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 │ 唐朝的寓言:舞馬13 重回長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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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圖 ◎ 古瑞珍

回到長安城,白馬回到了黑暗的馬廄。在和平的年代,就連馬也能感覺災難後的幸福。夜裡,群馬立在乾燥、溫暖的馬廄,雖然馬糞味薰天,比起危機四伏的林子,這馬廄強太多了。若不是有一天不知從何處傳來她熟悉的絲弦,這匹身經百戰的戰馬或許將終老在這間馬廄裡。

文 ◎ 童若雯

長安城收復了。在百姓哀惋的目光下,在滿目的灰燼殘垣、瘋長的蒿藜中,退位為太上皇的玄宗西蜀歸來。

在倖免於難的大明宮,他的兒子坐上暴民享用過的龍床。新皇上一邊聽著內臣上奏,一邊彎腰摸一下床沿,把手擱鼻下嗅。奉命守宮的太監弓下身,戰戰兢兢說:

「啟稟聖上,這龍床被斗膽暴民玷污過,有損聖上威德。臣罪該萬死!」說著把腰垂下去,一直把手觸地。

即使是這樣,這在戰亂中自行登基的天子不會撤換下這無知無識的,聖祖傳下的木器。經歷了種種不可告人的,屬於父皇、屬於他自己、屬於所有天下人的災難,他不再有皇族的潔癖。四方的猛將、暴民虎視眈眈,唐朝四分五裂,如一頭內外受創的巨獸。

空蕩御馬廄

西蜀回來的太上皇變了個人。有時即使在臣子面前,他眼裡落下淚水,和他完全不相干似的。他連夜作惡夢,口裡狂呼著驚醒,汗濕透一身。大白天,他令樂師一遍遍彈奏自己譜的霓裳羽衣曲,拾起鼓槌捉手上瞅,瞅什麼陌生的東西似的,良久漠然放下。他瞅奴僕的眼神也變了。現在,他們才是大禁的主子。至於他自己,他一敗塗地,無處轉圜。

歸來不久,他來到御馬廄。碩大的馬廄空空如也,司馭調教出來的舞馬全被安祿山奪去洛陽。誰不願意在自己的誕辰欣賞一百匹舞馬披上彩綢翩然起舞,銜杯獻壽,何況一個自封的皇帝?安祿山的這一場帝王夢很短,舞馬去了洛陽後在長年的戰亂中失散,不知去向,神奇的汗血舞馬斷了種,留下一間間空洞的馬廄。

太上皇在馬廄坐下。這樣很好,沒有太監打攪,沒有那些異域來的大馬的嘶鳴、體味,馬廄裡只有過去的影子、聲響晃動。他踢到了什麼,腳底清脆地響了一下。他拾起一個銅馬鈴,方形的大馬鈴上一面烙著「大唐天寶元年」,另一面烙著「蹀馬左部虢家寵」。

災難後的幸福

白馬隨著脫下鎧甲的主人,夾在戰馬、兵卒當中朝回長安的路上走。主人的體溫熱烈,血通過他的脈時快速、順暢,他稚氣未脫的秀氣成熟了,瘦削的臉曬黑,嘴上的髭又硬又黑。脫下盔,頭上蓬髮似一團棉絮。馬隨英俊的主人朝回家的路上走。缺了一臂的主人捉緊韁繩,一步步領著馬前行。

一路上,濛濛細雨打在她和主人身上。零雨濛濛,打在蒼茫的遠山、濕潤的草地,打在前後左右無數匹疲憊的馬、馬身旁疲憊的兵身上。雨打在扛著戟、長矛,背著糧食踏著濕草鞋,一步步緩緩走在後頭的兵卒身上。雨打濕了旌旗,旗子濕沉沉垂在杆上。她記得出發去沙場那一天也落著芒刺一般的雨雪霏霏。那是多久前的事了?遙遠得像是她的前世。

長安城就在眼前,馬感覺主人的脈猛跳一下。他挽起馬勒,把獨臂一下下撫摩她斷裂的鬃、凸出筋脈的頸子、背上的疤。這麼些年來,主人的體味變濃,似是雨裡刺榛樹的味道,他的個頭也高了些。主人撫摩馬的背脊,撫摩不夠似的。

回到長安城,馬回到了黑暗的馬廄。糧草不那麼稀少了,群馬也不再惡狠狠瞪著彼此。牠們一同出入生死,生出了兵卒之間攻守同盟的感情。我們從馬擦肩而過時牠們彼此的姿態、牠們仰頸朝天嘶鳴的表情可以看出這一點。

在和平的年代,就連馬也能感覺災難後的幸福。夜裡,群馬立在乾燥、溫暖的馬廄,雖然馬糞味薰天,比起危機四伏的林子,這馬廄強太多了。馬放鬆緊繃的身子,露出了舒緩的神情,輕輕把尾巴揮起來。可不是?就連馬廄裡的馬蠅也是這般親切,更像是馬久違的朋友。

若不是有一天不知從何處傳來她熟悉的絲弦,這匹身經百戰的戰馬或許將終老沙場。至少,她將終老在這間馬廄裡。

長安城少了兩大詩人

長安城裡,逃難的人一波波沖走,又三三兩兩回來,似退潮時的潮水,撲打上岸只是為了更深地向大海撤退。回來的人們瞅著樑木焚毀、道路上荊棘橫生,人家四散有若荒城的長安倒吸一口氣,一邊捲起袖子重建,一邊訴說沒回來的人的故事。

「聽說那謫仙的詩人嗎?哪想得到,他竟落水淹死了。」
「說是為了撈水裡的月?醉了,糊塗了。醉得和自個影子跳舞的人,也難怪。」
「這有胡人血統的傢伙,到底是仙人下凡,死也不和人一般。趁了心,乘舟雲遊去罷。」
「另一個呢?那個為了寫一句詩把髮莖撚斷的?」
「另一個更慘。過了南邊大河,活活餓死了。」
「不,聽說是撐死的。」
「那可不像個詩人該有的死法。」
「大唐還能不敗?先後沒了兩個大詩人,又都是這般的橫死。咱們今後都封筆罷,落得乾淨。」
「少了這兩人,長安還是長安嗎?」

人們一邊嘆息,一邊在楱荊中重建。逃走的歌伎、舞伎、琴師三五回來尋老主人,更多的流落江南,落魄不歸。回來的人裡頭有我們熟悉的、歌聲叫人沉醉的綠芸,簫聲沉鬱、好穿男裝的青兒。更多我們不熟悉的逗留南方不歸,另尋生路:歌聲繞樑三日、王府裡常見他身影的樂師,舞起劍器來宛若蛟龍的大娘,走索的白衣女郎。

擊鼓的白荷、吹嗩吶的紫玉輾轉回家鄉嫁了人,過上莊稼人的日子。她們穿上舊時衣裳下地,再沒想起吹過的那一支冰涼的管子,擊的那一面鼓。沒人知道牡丹、雙釵和丹紅的下落。有時傳來一串大珠小珠落玉盤的琵琶聲,放眼望去卻是一個兩眉如黛的少女。城裡舞樂少了,沒人想起把羽扇舞得動人的牡丹。

又見到性格華麗、多才多藝的男兒、女郎,長安城振作了一些,重拾往日的生氣,雖然它想念那兩個夭折的詩人,想念到難以為繼的地步。如果人們忘記,長安城不會忘記那個外號謫仙的如何望著一個渺小的人影沿河岸飛奔,朝著他坐的船舞踏、高歌,為他送行,而他斜坐船篷裡,把胳膊橫窗上,嘴角挑起來微笑著,舉杯狂飲。它不會忘記那個鬢鬚灰白的人倒穿衣衫呆立家門前,望著一匹白馬背上馱空鞍、箭袋奔過大街,空蕩蕩的街上蹄聲久久迴蕩,馬奔遠了他還愣在那兒,傻子似的。

老賓賽夢繫白駒子

和許多人一樣,老相國沒回來。他死在西南一條大河上。大舟載著他朝下游漂去,他睡在污濁的河水上,染上了南方流行的瘟疫。在長安城,布政里相國府廢墟的雜草中抽出了幾根小麥。

回來的人裡頭有一個我們不能不提。涕泗縱橫的老賓賽夾在人群裡回到了長安。他老得誰也得想他活不過這亂世了,他卻不但沒死,竟然不知在哪發了一筆橫財。戰亂是某些人發財的大好時機,沒人追究他到底是賣了什麼、偷了什麼發的這筆橫財。

  老賓賽腌過的梅子臉更皺了,泛著不健康的紅色。他腆著大肚子出沒酒肆,夜裡醉臥大街上和野狗滾一處,卻咋也死不了。有時他臥大街上,人走過,聽見他夢裡咕噥:

「還我的小牝馬。再找不著這般的白駒子了。瞧不見啊,我的小駒子。」

長安城裡,這樣的人頗有一些。他們混跡在酒肆、蒿里,活得像是閻王殿上消了死籍的猴子,咋也不死。又像是一腳踏入火地獄,死了不知多少回。不管怎麼說,他們活得超過了自己的年歲,卻怎麼也沒法可想。(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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