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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在夙昔 │ 帶著天筆來投胎 陳丁奇的書法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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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丁奇跨蹲臨書。

晚年的台灣書法家陳丁奇常在寫字入靜時,感知自己是明末皇室的遺族,帶著天筆來投胎,一生肩負薪傳書法的使命。

文 ◎ 王金丁 
圖片提供 ◎ 蘇子敬

1994年元月,在陳丁奇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幾個學生去醫院探望他時,他仍然握著毛筆在一位學生背上揮灑寫字,像上課一樣口中唸唸有詞。還在紙上寫著「造型、律動、線質」,紙上的線條漸漸模糊,終至無法辨識。

具哲學專業背景的嘉義大學中文系教授蘇子敬長期浸淫陳丁奇書道,親賭陳丁奇的書作原稿,他認為陳丁奇一生追尋書道,一往直前的探索與創造,融攝古今中日,回歸自然,向神妙的道境探問。他認為陳丁奇的書法創作、書法教育、書法理論三面兼具,也因為有強烈的書法教育使命感,使他更精細的去鑽研中國碑帖,有意無意間促成書法創作的提高,而最能傳之久遠的是他的書法創作。

創作傳奇 請莫匆匆學我書


請莫匆匆學我書,天鶴仙史以羽毛筆書寫感偶。

1992年5月,八十二歲高齡、長居南台灣嘉義的書法家陳丁奇首次在台北市立美術館舉辦個展,展出篆隸楷行草等112件各體書法作品,同時出版第一本書法專輯,才開始震驚北台灣。

書法家杜忠誥在《天鶴賸墨——陳丁奇書法選集》序文裡說:「他後半生不斷的在探索、融攝、轉化與創發的整個修行過程,必然都是在一種強烈的內在主體自覺驅迫下所進行的自我試煉。」

「在書海中獲得無窮歡悅樂趣外,他注重的是創作當下的過程,所以極力反對學生拿他的作品作為表相形似的臨倣。他想傳達的是藝術的賞會與感悟。他嘗有詩云:『請莫匆匆學我書,我書偏感粕糟如。明朝又啟新醇酒,何必聞香便下車。』」

               

天鶴仙史楷書作品。

 

天鶴仙史隸書李白詩。

杜忠誥認為,天鶴先生(書畫家張李德和贈號陳丁奇天鶴仙史)的書法各體兼備,隸書疏朗秀逸,體勢多變,天趣盎然,怡然自得於暢筆痛快風韻;楷書則骨勢洞達,氣機靈動;其行草則已雜揉百家,自出機杼,冶碑書之雄強與帖書之流麗為一爐,剛健婀娜,意態寬博,章法變化多方。他說,天鶴先生雖在青年時代由日本書法教育體系領進門,但在往後學藝歲月中,始終扣緊中國書藝道統中抒情與表現的兩個基元,不斷反省思索如何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悟道始生神品

陳丁奇自己感悟到,心手圓融是悟書的奧義,學書最終階段就是悟道。他在書論中說,以手寫的書,以心寫的書都不能說是名跡,悟道始生神品,而悟道的過程是「初平靜,中途遇迷,而後悟」。

他以寫實與寫生揭示臨習古典書法時,書寫者主觀與自然客觀統一的理念。他說:「寫實如攝影,眼睛屈從照相機為機械之眼,而塗抹複製書法作品;而寫生像中國畫,表現自然的生態、生機、生命、生趣,表現自然與現實生活的生動,比寫實有更高的哲學意義,更能體現自然人生的本質,有更高的內涵。然而此內涵不一定能在自然人生的表象中採擷可得,必需往內在本質中去發掘、探測,其結果方得有生動的氣韻。」

他認為書法的點畫之中,有筆觸的強弱、運行的速度、方向的變化,而力量與時間、空間的巧妙配合,能引起感動聯想的動性線條,這種遠勢、動勢的表現方法,稱為書法。因此,理解何書風適用何種毛筆,才能發揮書法的美,然後選製某種毛筆為自己獨創一家風格的方法才妥當,這是正統學書方法之一,不可遇難即避之,克服困難努力研究,才是習藝應走的路。

筆墨幻化新風格

陳丁奇喜歡用純羊毫長鋒筆書寫,學生都認為困難度很高。他說,以前的老拳師腰間纏著一條長布巾,平時當腰帶用,緊急時就是防身的武器。將手放鬆,順勢帶動布巾抖出,當手臂與布巾成一體的瞬間,力貫布巾即能傷人,也就是劍術家所追求的「力透劍尖」的境界。

沾水後的毛筆更加柔軟,要將力量送到筆尖很不容易,可見,陳丁奇要求的是「力透筆尖」。


陳丁奇臨書。

除了長鋒羊毫外,他還使用雞毫、茅草、稻藳、竹絲、胎髮等特殊筆毫。這些各式各樣的書寫工具,大多是自己研發的。他從不斷的實驗中得到樂趣,也創作了風格獨具的作品。

陳丁奇不用現成的墨汁,要求學生磨墨寫字。他認為墨是活的,墨量水分控制得宜,則墨的層次變化豐富。他留下的許多淡墨作品,在當代書法中獨具特色。杜忠誥說:「陳丁奇對於作品中墨色的濃、淡、潤、燥與墨量分布的關注,乃至由運筆速度的變化導致的墨暈效果,也在他多方探索下一一幻現。」

在陳丁奇以竹筆書寫的〈鑽堅研微〉大字淡墨書作中,呈現出自然爽利的節奏感,巧妙的運用了竹絲質地堅硬的特性。而陳丁奇題款「天鶴以鶴毛書」、以魏碑體寫成的條幅形式的書作「曉風殘月備清景,白雪陽春有異聲」,應是用鳥類羽毛做成的特殊毛筆寫成,充分顯現了用筆的酣暢自如。

在以茅草書寫的〈自詠愁〉書作中,分叉的茅草纖維在宣紙上刷出特殊的飛白效果,大小錯落的淡墨書寫有如天成,看似不經意的筆墨間,卻可能經過多次嘗試才成功的。觀賞〈自詠愁〉「筆墨相依靜裡參,觀摩簡石未深諳;世情久遠無賓客,古典從誰得指南。」書作時,從濃淡筆墨詩文中,更能感受陳丁奇狷介高逸、淡薄世俗的天性。


陳丁奇以茅草寫淡墨隸書清風明月。

杜忠誥認為:「天鶴先生的浪漫寫意傾向,幾已全面貫注到書藝創作的每一個細節,舉凡一點一畫運筆的筆觸表現、字形結構的變化、字勢的連綿與開合、字裡行間黑白分割的空間對比,乃至整體畫面的章法效果,無一不是他嚴格自我要求的重點。」

教育傳奇 驟雨洗青翠 暗裡有神扶

1932年3月,二十二歲的陳丁奇從台南師範學校畢業,4月即派任日據時期台南州嘉義郡溪口公學校教師,展開為期四十幾年的教職生涯。

在1947年起短短四年裡,更換了四個工作,1951年9月被調為縣政府山地室教育視導員,負責山區偏遠學校的視導業務,當時交通不便,必須徒步繞行山區,對他來說實有貶官的意味,讓陳丁奇深感抑鬱不得志。或許,他耿直的個性得罪了許多人。

後來經議會調查,證明受到冤屈,他在《徒然草稿》貶山地室後雜詩十首〈水落石出〉中寫道:「天理昭昭未可誣,莫將奸惡作良圖,若非驟雨洗青翠,定被塵埃埋朽枯,自想隱藏施毒計,誰知暗裡有神扶,幸如萬死逃生地,一隻螻蟻不忍誅。」這才一吐陳丁奇心中的冤鬱。

門口學書 文士指點

陳丁奇三歲前,父母即以《三字經》為啟蒙,四歲在雙親指導下,開始學習書法。每天早上站在自家店前的大木桌前懸腕寫大字楷書,只注意字的筆力、筆勢和線質,並不拘泥某派風格。卻因緣際會,受到當地文士的指點,一直到十六歲考入台南師範學校前,還持續在門口練習書法,仍有前輩書家前來指導。

陳丁奇晚年回憶,八歲開始正式臨摹《蘇孝慈墓誌銘》,先由觀察分類入手,由簡而深,每天練寫四十個字,挑選十張,每晚就寢前向父母報告心得。那一年,陳丁奇將《蘇孝慈墓誌銘》書寫了十二遍。

七歲入漢學私塾,學習古籍四書、五經及《幼學瓊林》等。十歲入公學校,受教於陳安成老師,陳丁奇對這位啟蒙老師十分敬重,每逢過年必登門行跪拜大禮,終生未曾間斷,僅有一年出國,臨行前仍不忘囑託孫子前往代行大禮。

1926年,十六歲的陳丁奇考入台南師範學校,他的書法即被校長田中友二郎看中,並委以創立書法社的重任。課堂上,由日本明治時期著名書法家日下部鳴鶴的再傳弟子伊藤喜內,與被譽為台南府城十大書家之一的清代舉人羅秀惠,及前清秀才陳堯皆負責教導。課餘,則介紹十一位日本主流書道家為他函授指導,其中包括行書《蘭亭序》、《集字聖教序》、《祭姪稿》、《爭座位帖》等歷代經典之作,每周須完成個別老師指定的功課,繳交的書法習作高達兩百多張,陳丁奇從不懈怠。

四年級時,陳丁奇擔任學校「啟南書道會」首任社長,三年社長期間,他編寫了楷、行、草、隸基本教材。六年的師範教育,他系統的練習了歷代楷、行、草書等九十餘件碑帖,並精心閱讀中日書史及書論。

1963年8月,受書畫家張李德和之邀,擔任其創辦的玄風館書道部講師,頗受張李德和賞識。兩年後,受囑代理主持玄風館,讓一生以書法傳承為志業的他,更盡心力於書道的傳承。1968年9月,又應嘉義師範專科學校聘請,擔任書法研究社的指導教師,開啟了二十六年培育書法師資的薪傳工作。

撰述傳奇 撰著書論 薪傳書法

早在1959年,陳丁奇即將暑假教師研習會之研習內容加以整理編撰成〈寫字——顏柳書法〉五篇,供嘉義縣內學校參考,這是陳丁奇正式發表書論的開始。1977年2月退休後,立即整理書稿,翌年完成《書道教育概說》,是陳丁奇一生中最重要的書學論著,將研習碑帖與閱讀中日書法論著的體悟集結成書,見解獨創,是一本極具啟發性的書法藝術書籍。

同一時間,陳丁奇在玄風館刊行的《書道》月刊,每期撰寫書論短文,談用筆技法、造形布白、書家碑帖等,每能發人深省。後於2000年12月由玄風館弟子集成出版《陳丁奇論書粹談》。書中〈學書三時〉一文中說:「只管追逐目標而不顧慮其他,恰如追鹿不見山,一心逐幻,不知不覺中進入迷路。」陳丁奇不時提醒學生學書的正道,不能稍有心得即自負而迷於追求弄筆中。

一直到七、八十歲,陳丁奇仍以三至五年為期,將中國重要經典碑帖,依序臨摹,在當時的同輩書家中是極少見的。蘇子敬認為,陳丁奇楷書奠基於隋唐,得立於魏碑,兼融自己對草書的體悟,寫出來的楷書充滿了精神,蘊涵生命力,並表現了楷體各種面向的風貌。「在歷代書史中,楷書創新不容易,陳丁奇是唐代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顏真卿以來的一個突破。」

彌勒佛論書


陳丁奇行書 一枝禿筆托生涯。

陳丁奇晚年藉日人書家的詩寫下:「一枝禿筆托生涯,汲古探真又索奇;此意如今人不解,殷勤呼我作書師。」的行書,筆墨中難掩書法家內心的孤寂。他在〈妙論與彌勒佛〉書論中,講了小和尚問彌勒佛有關歐書、褚書、顏書的故事。

彌勒佛告訴小和尚說:「歐書用筆森森焉如武庫之矛戟,嚴勁峻險,雖《化度寺碑》稍含蓄溫潤,尚有勁險痕跡,為遮隱強烈銳氣,將字行距離加疏,以提高品格。褚書《雁塔聖教序》乃表現其瘦硬通神、變化律動和卓拔勁力,控制四圍的空間,所以字行距離採疏的章法,可助其脫離煩瑣之感。並非用筆細則應字行間疏,否則豈不成營養不良症更顯虛弱?《顏家廟碑》也不是用筆粗,而是表現雄偉和熱誠剛韻,旁觀者以為是提高效果,其實,書寫時自然而然的字行間密,則熱誠更強烈顯現矣。」

講完後,大腹便便的彌勒佛笑著說:「你若苦行下功夫體驗,便能明白學書道、著書論的訣諦。」

這個故事,或許可以幫助我們了解陳丁奇內心的書法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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