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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 | 女媧的坐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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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圖/古瑞珍

主人是女神中的主神。立在美貌絕頂的女神中間,主人瞧上去特別古老。她的出現為星辰添加了重量,一切的光色、空氣都悄悄變了,進入另一空間。在這樣的時候,我輪番變化羽翼的七色調,要叫人人看見我是主人的坐騎。

文 ◎ 童若雯

天地間有了嫦娥

親眼見到精衛前,我想像不到她飛起來旋轉一般,如一枝脫了弓的箭矢。花頭顱、白嘴殼、紅腳爪的精衛撲翅來回在大海上飛,投下的石塊瞬間變成巨岩。她嬌小的身子裡生出來的意志叫人害怕。她懸在半空的巨岩叫大海害怕。

有時,她蹲我背上,讓我在她滅頂的東海上久久盤旋。她是尋找什麼,召喚什麼?我載著輕盈的精衛繞東海一圈又一圈飛,她把頭貼在我耳邊低語:飛低些,鳥,飛低些。我們離海浪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感到她心跳加速,身子發熱,然而她緊抱我脖子,低聲說:飛低一些,鳥,飛低一些。

海浪逆風撲打上我的胸羽,我把翼尖拂過海浪,轉身扶搖而上。這時,我深深感到精衛對自己命運的執著。

不管如何,我願意為嬌小、意志力驚人的精衛做任何事,只要不違背了主人的意旨。而主人,我曉得,是和那些女神一樣疼愛她的。精衛是一個奇妙的精靈。她的一雙黑圓眼望出來,幽深幽深的,誰也猜不透她小腦袋想些什麼。

女神中還有那人人喜愛的,肩帶飛舞起來能纏倒一頭巨象的嫦娥。我也特別喜歡她。女神們從不在意彼此的容貌美醜,不過真要我說,那我說,嫦娥怕是女神裡邊頂美的。美在哪兒,卻是說不出來。她低頭不說話的時候最美。而琢磨起來,她大部分時候是不說話的。倒不是為了害羞。

有時我想,女神中有了嫦娥,就沒有遺憾了。倒不是說其他的女神不夠美。我可不是這意思。我只是說,嫦娥有一種風貌,一種氣質,很少在別的女神身上看到。誰叫她是月神呢?誰叫她渾身上下透露著神奇的魅力?不是光,不是香氣,卻又比光或香氣魅惑人。她柳枝一般的身子立在哪兒,哪兒就變換了模樣,不一般了。像是受到了祝福,又像是充滿了渴望,空氣間瀰漫著沉默的音樂,叫人心上痴了似的,一下子平靜下來,平靜中又有著極大的滿足。

望著嫦娥,僅僅是望著她,叫我嘆息。永遠,我的忠誠只是向著主人,這是獸的特質。但這不妨礙我愛上嫦娥,那是和我對主人的愛完全不同的。就像誰能不愛天上的月兒,誰又能不愛嫦娥呢?

嫦娥知道我愛她。她神祕的一雙琥珀含笑望著我,並不取笑我,並不低估我。不止形體,她的整個生命都是美的。天地間有了嫦娥,我一無所求了。

眾女神的命運

主人是女神中的主神。立在美貌絕頂的女神中間,主人瞧上去特別古老。有一回她撫著我頸上的羽毛,嘆了口氣:

「俺活得太久啦!這些星辰,俺瞧著它們生出來,又瞧著它們碎裂,凍成冰。俺為這天體的生靈操盡了心。鳥兒裡,你是最古老的。可比起俺,鳥,你是個奶娃呢。」說著主人仰頭笑了起來,她的笑聲迴盪天體間,有如彩石塊落入水淵。

主人有一種威嚴,叫人敬畏。她來到眾女神面前,背後是深邃的星雲。主人立在女神間,她壯碩的身形比她們大許多。一旦主人來到,那畫面就不同了,女神安靜下來,望著她,等待她。主人的出現像是為事物、為星辰添加了重量,一切的光色、空氣都悄悄變了,進入另一空間。

在這樣的時候,我的驕傲沒有止境。我輪番變化了羽翼的七色調,挺起胸脯來,謙遜地棲息主人身邊,要叫人人看見我是主人的坐騎。

青鸞、鳳凰、綠麒麟一頭頭棲在金樹梢、磐石上,鼓著彩羽的胸脯,瞅著各自的主人。牠們抖擻了彩羽毛,暗地裡較量哪個羽毛斑斕,哪個翅翼神氣些。我一忽兒望著青鸞鼓翅,一忽兒望著嫦娥飄飛的肩帶,兩眼滴溜轉。我喜歡瞧女神跪坐鳳鸞背上,她們的腿甜蜜地彎著,一朵蓮花似的乘坐在七彩翅翼間飛升。然而我又覺得,沒有比披一身獸皮的主人跨在我背上更神氣的了。

女神們不多說話。她們用眼神和意念傳意。有時,天上的猛禽和奇獸飛來在雲朵上集翔、鳴叫,她們微笑起來,打大手印。主人打起大手印時,女神們靜靜望著,天地間彷彿靜止了,透明的大風吹過,拂動她們潔美的髮絲、衣袍。

主人打的手印是什麼意思呢?我不十分了然。我以直覺體會主人的心意,然而她的大手印裡有更深的意思,不是我能了悟。我只知道,主人打的大手印裡一定有什麼奧祕,要不,為什麼女神們望著望著,神色變得嚴肅、悲壯,又那般聖美?就連天地間吹的風都不一樣了。更廣大,也更高遠。

我記得主人打大手印的那一天。嫦娥、常羲望著主人打的手印,嫦娥一雙琥珀堅定地望出來,望向遙遠的光年外。她素日的溫柔變作堅毅,和常羲、羲和果決的面龐相呼應,叫我印象深刻。老實說,那給我一種異樣的、不祥的感覺。

我熟悉主人的兵將,她們的脾氣、喜好。她們微笑、生氣的模樣。她們的髮髻在清晨歪斜的模樣。見過她們眼裡流淌的光。她們手裡的法器。

眾女神從天穹降下來,來到了大地。事物生出了陌生的面貌。面對前所未有的敵手,她們鎮靜地準備好自己,沒有一絲畏懼。黃沙在狂風中飛卷,一群我不熟悉的神騎在巨獸上挺進,圍住了主人和我激賞的、勇敢的女神們。

女媧的黎明

別問我昨天的事。黎明第一束光射上了主人疲倦的臉,我要在她醒來的剎那望入她的瞳人,提醒她,我是她永遠的坐騎。

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胸上的箭鏃在夜裡一絲絲釋放了毒素,胸羽染紅,我的血就要滴盡,我的時辰有限。

我還在等,還在等,等主人睜開她的雙眼,和以往所有的日子一樣,睜開她一雙琥珀、無邊的湖泊一般的眼——溫柔、充滿愛地望向我。

這是主人的黎明。我守在這裡,像是她所有日子裡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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