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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 | 醜女無鹽(上)鄉野來的魔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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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圖 /古瑞珍

無鹽長驅直入,大步來到了大殿。王從沒見過如此醜陋的女人,如中雷擊。無鹽從她站立的地方消失,王驚惶地上下四方望。大殿裡,空氣凝重,有什麼神祕不可解的東西藏在空間中;或者,空間中隱藏著另一層空間,叫人莫測高深。

文 ◎ 童若雯

醜女第一

全國第一,驚世駭俗的醜女來到了王的殿前。王從沒見過如此醜陋的女人。看慣了後宮的紅粉佳麗,一旦來了這長脖子細如鶴頸,鼻梁骨高突通天,紅嘴大如一盤石磨的醜女,他大吃一驚,險些沒從龍床上滾下來。

王一輩子為宮裡的美人圍繞:父王的,長大以後他自己的,親王的,他的臣子源源不斷獻上的美人。不怪他以為整個王國的女子都是這般柔肌玉骨,魅惑人的三魂七魄的尤物。在這樣的情況下,無鹽來到了他的面前,叫他大受刺激,如中雷擊。

醜女無鹽毫不自卑地立在地下。盤繞一條條金龍的殿柱之間,手持羽扇而立的眾宮女之前,她粗厚如鼓的身子團在難看、黯淡的布衣裡,毫不害羞地立在地下。曬得栗子殼似的大盤臉上,一雙深眼窩、單眼皮的黑眼堅定而幽靜,自若地望向王。

從未被人直鉤鉤望入眼瞳的王暗地裡又吃了一驚:「怎麼,竟有人如此大膽,不回避朕的視線?」

第一次被人探入眼瞳的王生出了異樣的感覺。似乎有人在撫摸他的靈魂,有人帶著絕大的自信探手入他體內,把他的五臟七竅摸得一清二楚。

「是誰,膽敢探手入朕的龍體?」他不由得仔細端詳這立在殿前的,來自他王國貧窮村莊的一名農婦。
和宮中豢養的成千女人不同,無鹽不是由四駕馬車載著,拉一匹籠中物一般拉來,卻是自己穿戴整齊了,騎上驢子穿山涉水一步步跺來的。

當這騎在毛驢背上,長相不一般的村婦來到了宮殿門前,衛士的錯愕可以想見。對於這些出身偏僻的鄉野,年輕的宮廷衛士,她像是把他們夢裡嗅到的,整個兒家鄉的氣味,整個兒家鄉的泥土都給帶來了。他們張大了嘴呆呆望著毛驢背上的無鹽,掉下手裡的戟,壓根沒想到要把這不請自來的,這不登大雅之堂的女人擋在門外。

鄉野來的魔術師

於是無鹽長驅直入,穿過了一層又一層朝上的玉階,經過了一道又一道長圓形拱門,踏過雲石砌的地板,大步來到了大殿。

王細細凝視她。即使是作為來自偏遠地域的一件展覽品,對於從未到過窮鄉僻壤,更甭提見過貧苦的農夫農婦的王,無鹽是一個引人入勝的樣本。王不錯過任何自我教育的機會。那或許是因為長期關在宮中,他的常識貧瘠得比不上一個在山間吃泥土,吹葉笛長大的小孩。還有一個原因:他還年輕,還沒染上活了太久的人共有的,懶惰心靈的頑疾。

看,這大膽的農婦:她的一頭亂髮粗糙凌亂,黑不透光,不敢恭維的身子對於一個女人來說絕對是太厚重了:腰圍粗若水桶,背厚似一頭山熊,立在地下,一根屋裡的大梁柱也似,三人抬不動,五人拔不起。兩道濃濃的豎眉劍一般插入髮鬢,含怒藏威,不比張飛、武松之流的漢子弱上分毫。最誇張的是她的額:只見那額高高凸起,好似崢嶸的山岩懸半空,似墜非墜,好不嚇人。

看慣了粉黛胭脂畫出來的,矯揉造作的美人,看膩了她們光滑的玉臂、蒼白的臉、無骨的腰肢,王竟然十分歡迎這一百八十度逆反的典型進入眼簾。無論如何,這是他早已生厭了的口味上好的調劑。王甚至以為,她出現得正是時機。

她全是本色的皮膚泛一層粗糙的暗光,活似一匹磨沙紙,和宮妃白膩的肌膚成了日夜一般的對比。像一匹笨拙的,拉草車的黑牝馬,無鹽靜立在脂粉味濃重,衣裙奢麗的宮女中,牢牢吸住王的目光。

王靜靜注視這斗膽的醜女,等她說出她來此的目的。為了什麼她千里迢迢越過大半個王國,把自己暴露在一國之君面前?難道她不知道自己醜陋刺目,不知道獻這樣的大醜於尊前,沾污了聖目,是犯了死罪的麼?然而無鹽沉穩地望入王從未被人凝視過的眼瞳,吹來一陣風,拂過王的身子,釋放了他體內積聚了太久的重量。她深沉如海潮的視線刺穿王,使他的心從深陷的軟泥中升了起來。

「陛下要憂慮的事太多。但陛下需要憂心的只有自己。管束好心,一切自會上軌道。王國的安樂只在乎陛下的寸心爾。陛下的心,妾以為,是容易收束的。陛下的心像是頭夜裡的豹子,晝伏夜行,無所攀附。我千里而來野女獻曝,是為了讓陛下的心有所著落。是為了陛下蟻民的福祉。」

無鹽不疾不徐地說了這許多。在王眼裡,她像個魔術師,她吐出的話纏住他,她漆黑如夜的視線裹住他,把他的心一寸寸托起來浮在半空中,失去了俗世的重量。他卸下了王國的重量,摘下了長久以來在額角刻下印痕的王冠。

無鹽的話把他的夜裡豹子也似的心從泥沼中升了起來。終於,有人來到他面前,把他的重擔接了過去。

大殿中的對話

「你來的地方,那兒冷嗎?那兒的人,額頭都這樣高?」這是一名好奇而驕傲的王。他得抵拒這奇特的民女。無論她的出現多麼不比尋常,他得抵拒她。

「冷。冰柱凍住了井上的轆轤,封死了山腳的泉眼。冰風暴把牲口的蹄子凍硬了,榔頭一敲,全碎了。」無鹽低下頭。「陛下問這額?娘的額比我高。村子裡,女人的額高過男人。」

「你也罩上裙羅,和鄰里婦女一道採桑?」王眼裡含一絲促狹的笑意,朝四下立的宮女眨了眨眼。他得讓她知道,他是她的王。

「貧女為了不荒廢地裡的活,打了把鐵桑鉤。這鉤,我一路帶身上。」說著,無鹽從懷裡取出一枚沉鐵打造的大桑鉤,宮女們對望一眼,面色煞白。

「朕知道,千里迢迢來到殿前的人,必定身懷絕技。說吧,你還有什麼本事?」

「貧女沒有什麼絕技。」說著,無鹽從她站立的地方消失,彷彿濃霧從大地上消失。

沒有了屋梁柱一般粗壯的無鹽,大殿裡頓時空空蕩蕩。王和宮女見了鬼一般,愣愣盯著她原先站立的地下。殿兩旁,長跪的燭人手上捧的煙霧上升、下降,煙霧中依稀彷彿有人影晃動,仔細瞧,卻什麼也沒有。殿外,無鹽的驢子跺了跺前腿,拉長脖子「嚜」了一聲。

王驚惶地上下四方望。大殿裡,空氣凝重,有什麼神祕不可解的東西藏在空間中;或者,空間中隱藏著另一層空間,叫人莫測高深。不就是平日裡王和臣子商議國是,宴饗作樂的大殿?現在,這座大殿變了神情,隱藏一個祕密一般把無鹽給藏了起來。王狠狠盯著眼前的空氣,大殿從沒似這般空虛,不可忍受。

「這就是你的絕技?隱身術?」王朝空氣喊道。「沒人膽敢在朕面前不拜而退。你是頭一個。」

只聽殿外風吹梧桐葉的聲響一直傳入殿中,空蕩的大殿悠忽忽吹過一陣風,吹熄了燭人手上捧的火。人人屏息,不敢喘一口大氣。忽而地下「啪」一聲,叫人心上猛一跳。回過神來,卻是一名宮女手上的長柄翠羽扇跌落地下。

「陛下,我在這,沒有離去。」隨著她瘖啞的聲音,無鹽的身形再度出現大殿。

王瞪著若無其事立在面前的無鹽,心狂跳。他抓住胸口,喉結顫動了一下,卻沒說出什麼。

「沒有陛下吩咐,貧女不敢離去。」無鹽低下頭,高大的額投下巨影。

王緊盯她,生怕她從眼前消失,像是土地為大水吞去。

「你的隱身術——朕不問你哪兒學來的。朕只告訴你:不許再使這幻術。至少,不能在我面前。」王一個字一個字吐出這些話。

「貧女不使。」無鹽靜靜說。

「你來的地方——人人會這幻術?」

「我們不這麼叫。人人會消失了,在另一處出現,這種事在我們那兒很平常,誰也不會大驚小怪。」

「你來的地方——那兒還有什麼奇事?」王力持鎮定。

「窮地方,吃飯沒鹽,穿衣沒下裳,下地沒牛。人人活怕了,沒啥奇事。」無鹽立在殿前,宮女忘了手上的羽扇,呆呆瞅著她。

「你來的地方——有什麼奇獸?」王絞盡腦汁,困難地吐出這句話。

「豺狼滿山,蝗蟲遍野,奇獸倒是沒有。只有獬豸這怪獸,十年前,一場冰風暴凍壞了原野上的牲口,它把長身子橫山徑上,凍得硬梆梆,十指敲得響。十二個大漢扛肩上,一路遊村子。貧女忘不了它獨角刺天的模樣,雖說沒了氣,那銳角老長老長,著實嚇人。」

「人把這獸怎麼了?」

「村人曬乾了獸皮,獻給保長,保長獻給縣裡的父母官,最後到了郡主手裡。陛下對這獸革有意?」無鹽瞥王一眼。

王說:「不,獬豸的皮革與朕何干?放眼看,這四壁上四方獻來的貢物,會少了那獸革?便是那獨角,朕也不缺。」

「不知怎的,貧女覺得陛下缺件什麼。」無鹽垂下深深的眼瞼,似一雙無水的湖床。

「會是什麼呢?說給朕。」王把身子朝前傾,盯住她。

「這宮裡沒有的,就是陛下需要的。」

「你知道,朕生在深宮,一輩子沒好好瞧過黎民百姓,沒好好瞧過朕的國土。每回出行,臣子、太監都擺布好了,連地下的土石都換了,花樹是移來的。待我回返,兩排樹全枯死了。他們面不改色隨我穿過那兩排枯樹。我想,他們要嘲笑我。」

「貧女想,陛下不妨微服出行,不帶一人。」

「一個人?走入朕的王國?」王暗暗打個寒顫。

「陛下害怕了?」無鹽沒有痕跡地笑了一下,額頭在臉上投下一道影子。

「這就是你來這的目的?讓我看見?」王瞪著她,嘴角作弄出一絲怒意。

「看見也不容易。陛下的領土太大了。人從東走到西,髮要白了三次。」

「真的?瞧,朕並不知道。」

聽了王天真的言語,無鹽的黑眼瞳亮了一下。「什麼時候,陛下可以走一遭。陛下的國土無奇不有。貧女一路上瞧見許多新奇事。騎驢子穿過國土,一個人能看見多少有趣的事,一輩子說不完。」

說著,無鹽朝前踏了一步。「陛下國土上生活的百姓,他們大有來頭啊。陛下不信麼?你要走出去,去瞧瞧他們是怎麼生活的。他們靈竅裡藏的智慧,心裡藏的故事,三千個世界也容不下。」

「朕走不出這紅牆。走出去了,也走不出頭上的冠。」

「貧女家鄉有許多陛下的傳說。人都說,陛下頭上的冠有山饅頭大。」

「那可不把朕壓垮了?」王莞爾一笑,露出一排王族養尊處優的齒。「百姓想些什麼,朕可真摸不清。你也信這?」

「陛下不妨這樣想:陛下國土裡的民女聽了你的窘境,穿過土地來到陛下跟前,把你從水深火熱拯救。」說著,無鹽勇敢地迎接王的視線,兩人對視而笑。無鹽的笑沒有讓她美起來。她的奇特的笑只是在她臉上拂過一絲神祕的雲影。而雲影,是無關乎美醜的。

王想了一會。「我想,我需要你來的地方特有的一件東西。」

「那是什麼?鄉野地方的東西,皇宮裡怕是一樣也沒有。」無鹽幽深的黑眼裡泛起了笑意。王愣愣瞅著那朵雲影,無鹽赭紅了臉低下頭,她那崢嶸的額更形崢嶸了。

「我要的就是這兒沒有的。」王深深望著她,像是尋找藏在她體內的一把鑰匙。他以全部力量望著她,像是望著一個性命攸關的謎。他把全部的重量放在了她身上。她深眼窩中如夜的漆黑叫他相信,她擔得了他無處擺放的重量。

「不許再從我面前消失。」王低沉地說。他是她的王,然而他說話的口氣卻有如乞求一般。(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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