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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人手扎|美濃的藍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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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業中的客家藍衫大師謝景來。謝老師傅於2011年3月19日睡夢中辭世,享壽101歲。

走訪了幾回美濃,總讓我深深凝視,宛如眷顧儷人身影。一些人與事就如此的印烙於腦海,做藍布衫的謝景來老先生就是其中一位,即令只是匆匆一眼的交會……

文、攝影 ◎ 禹海

當車子趨近美濃時,我幾乎是目不轉睛的眺望著這個自成格局的客家鄉鎮,一種無明憧憬及興致,充塞著我初訪的心田。

即令是日後又走訪了幾回,我似乎也都如此的目視著這個地方,宛如是在眷顧某個儷人身影。

稻田、菸葉、福菜、煙樓、紅磚三合院……綴點在所行的美濃土地上,濃稠而特有的客家風情,就這樣自自然然地瀰漫於自己步履中。

有時我以徒步,有時就向旅店商借腳踏車騎行在客居的周邊地域。逐漸地,我也於行走中認識了一些人,見到了一些事。

有些人與事就如此的印烙於腦海,做藍布衫的謝景來老先生就是這樣其中一位。


高處俯瞰中的美濃紅磚瓦屋。

 


滄桑歲月裡的閒置菸樓。

 


美濃重要古蹟東門樓。

 


文風鼎盛中的美濃一戶文魁人家。

美濃客家情

那塊在藍門上的黃木匾額大筆書著「錦興」兩個墨字,位於美濃的永安路口。尚未出發做美濃行旅時,我即已知悉此店,因為店內的老先生做藍布衫已有數十年,年歲已壽耆卻依是兢兢業業樂此不疲,成為喜歡客家布衫和研究者必要趨訪及朝聖的所在。

一般人對客家族群的印象是刻苦耐勞,勤儉樸實,在我自己所接觸的攝影圈中,即有一批客家人士自組了「硬頸」團隊,所標榜的就是在艱難的環境下也要秉持客家硬頸精神,拍出好作品。

環目臺灣這塊土地圖誌,可云客家鄉親是於較艱苦的環境中,篳路藍縷地織出了所屬的臺灣客家地圖,而於胼手胝足拓荒墾地過程裡,吸汗且耐髒的藍衫一直便隨身奮進。

走訪於美濃的街路中,鮮少見有衣著光鮮亮麗或奇裝異服的人。美濃的地形類如閉口型,許多村舍依偎山陬,然而當地人士對教育卻異常注重,是以在美濃即曾有如斯的俗諺:「寧可變賣祖宗田,也要讓子孫求學上進。」於昔時艱辛的年代裡,美濃這地方為國家造就出不少的人才,此地博士之多,也難有出其右者。

「耕讀傳家」或「晴耕雨讀」之語,有段時間似乎也成了一般美濃家庭的寫照。

臺灣是個族群融合的豐裕島國,客家族群於中占有相當比例,隨著墾跡廣散於北中南等各地域,語音雖有異別,然大體尚能溝通無礙,客家婦女的勤樸持家,尤為世人稱道。早年藍衫即伴隨著客家婦女下地種田打理家務,直至50、60年代成衣業發達後,藍衫才逐漸褪入了衣櫃箱中。

藍衫的製作過程,適可鮮明地輝映出客家婦女的內斂儉樸特質,其之用布與裁剪精簡不浪費,甚至於見不到的內襟部位會用零碎布料來做接縫。務實的機能性,讓長寬的袖子尚可反折容物,而耐洗、不怕髒的特性,也長伴昔年婦女們下田勞作(外出穿藍色,下田著黑色),迤邐青蔥土地中有如斯翦影,是何許的貼熨動人。

簡約、沉靜、優雅是藍衫的特色,彷彿亦曾是客家婦女的象徵呢!


身穿改良式藍衫的年輕女子。

一眼對望

我知「錦興」店裡的謝老先生在美濃長期從事藍衫製作工作,也聽聞過老先生耳聰目明且手工精細,然當時乍然甫見時,仍為其之硬朗與敬業精神驚詫不已。

當時我人還未走近那家布店,就先耳聞到一陣熱鬧的鏗鏘北管樂聲透過音箱傳來,迨而走近了,裡內正在裁衣的老先生抬頭朝我這旅人盯望一會後,又低首默做他的工作,宛若我是隻從大樹飛過的小鳥。

在熱鬧的客家大樂中,我行近了,又走離去,未入到老先生的店裡。

種子成大樹

那是一方老舊的桌面,墊覆著長匹米色白布,桌上放了一只老式的尺板,外加一把不知使用多久的老熨斗,於老先生背後懸掛了一長排的各式樣布衣,而於透亮的玻璃櫥裡有摺疊整齊的衣件與布料,時空猶如在那裡整個都緩慢、沉澱了下來。

踱步中,那大樂聲不知為何讓我思起棹舟滄浪的漢子,而老先生卻似於山澗撫琴的幽人。

後來,在我閱讀中,知曉老先生年輕時從事過水果與布料買賣生意,及後緣遇到了一位上海裁縫師傅,才埋下製作服裝的種子。

這個因緣一結就長達了七、八十年,當年的種子後來變成了大樹。老先生就像株長青樹,在時空淬鍊中屹立不搖。

於自己的行腳中,無論是漢族或原住民,女孩子當及荳蔻之齡或欲婚嫁時,都會習做衣裳。在美濃「錦興」店裡,據悉鼎盛時期,曾有幾十部縫紉機在運作,機上坐的就是當地或鄰近將為人妻的女子。

試想,當一位新嫁娘於良辰中能穿上自己或母親裁做的衣服,是何等的馨暖與美麗。「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李白〈清平調〉),透過了學習與薪傳,待嫁娘也成就了自己一生的芬華。

藍衫依舊在

在時間裡,日日櫻依是嬌妍,臺灣欒樹莖葉色澤卻已次第變易,苦練子悄然綻出了滿樹白紫花束。

數年來,自己一地一地走過,即令有些地方隔時未去,仿也能於沉冥或語談中澱成為沁扉甘露。

美濃在自己心田的印記中,有兩位長輩始終存烙心底,一位是文中做藍衫的謝景來老先生,另位是《笠山農場》一書裡的鍾平妹女士,於顛沛與流離環境裡,時空洗鍊也凝斡出他們自在又自適的風華,山山水水中流淌過了雪霜,愈能映托出他們的堅實和華美。

一如春泥護花,又似秋禾漱浪,他們傾盡一生不私無悔的愛人、愛家、愛土地,也為己身所居的山城小鎮典樹了風範。


美濃的田疇與人家。

前時南行,已是較少讀報的自己,一日忽於客居的桌案上見到了報載美濃藍衫老師傅謝景來仙逝訊息。老先生耆壽已逾一世紀,且是於自家安詳中駕鶴歸去,說來已是人世間難得的福報。

「錦興」老店在歲月的遞嬗裡,現有子媳傳薪,另且在店幫忙多年的助手阿姨亦足堪大任,藍衫的餘韻不會消去,仍會繼續傳延。

春蠶化繭,擎荷成藕,於天地恁物中,各具其意,也各有其用。

乍見此則報導後,驀然思起二戰時的盟軍統帥麥克阿瑟將軍有感而發名語:「老兵不死,只有凋謝。」回首客家的藍衫容顏,謝老先生能於自己崗位衍承數十載,且之敬業樂群,作育無數後進,儼然可說是近世美濃歷史的燦燦一頁與傳奇了。

從水果、布匹買賣次第至以傳統做衣為職志,一路行來,謝老先生的勤奮不懈,篤實踐履精神,自可與美濃土地相存不朽。

冥思裡,與老先生初見的情景,彷如回至眼前,店中傳出的客家鑼鈸大樂聲響,猶又在腦海裊繞迴旋。

塵華踵滾,青山依綠,眸底斜陽,不覺逐漸映紅了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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