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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人手扎|重行普賢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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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俗薈萃的普賢院外貌。

午膳之後的雅集,茶道師沈武銘專心注水,沫白煙花間,飄來了欣霏細膩的南管帶唱聲。欣霏起頌《觀音讚》之恭敬虔穆,似沈師注水泡茶之心手相隨,在於用心與自在而已。

文、攝影 ◎ 禹海

不久之前,我重行了一次普賢院,原擬參與的朝山活動,由因院埕廣場尚有未竟工程,所以就轉做早課,誦念《普賢菩薩行願品》,下午則有一場生活化的雅集。

雅集是於午膳之後,分有二類卻都在同一處,先登場的是河洛雅言南管教學。

在正式演出之前,先有場猶如暖身的示範教學活動,對象是當地的國中小學生。眼望一群小朋友個個好奇且興趣盎然的敷坐地板,睜大眼睛聚精會神聆聽他們從未接觸過的上課方式,無疑地也讓相攜而來的家長及旁觀者倍感欣喜。

友人欣霏擔綱了這次活動的策劃以及演出者,為了綢繆與圓整,我們在前一日就先抵普賢院。於測試過了燈光和音響之後,我漫步普賢院周邊,頗覺心緒寧靜安怡,月初行腳時有風有雨,迨下旬抵旅此地,但見一片麗景好時舒活自在。

普賢院遍植庭樹,旁有一側是養豬場,聽聞前二日場裡的清掃工人離職了,因是空氣的流動中,隱伏有淡淡異味。一般訪者,初悉寺院相鄰豬舍,不免都會覺得詫異,甚或不以為然,不過若能再細思忖,芸芸紅塵中能有此對照,何不能更讓人諦省,惜愛生命?

放下了心,娑婆世界裡,何處又不是道場?

夜宿於院寺

當夜,我們一行四人掛單於普賢院。

時值周末,院方辦有共修會,人數不多卻是喜悅可親,我於潔窗望過,見有一位花髮奶奶懷抱幼孫坐於其中,老人家嘴裡隨頌,人卻不時低首慈睇懷孫,不由心田生暖。

穿堂廊道各捎一面鐘鼓,迻行步中皎月臨空,凝目之間,弘一大師僊化(圓寂)前書示弟子偈句:「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孰象而求,咫尺千里。問余何適,廓爾亡言;華枝春滿,天心月圓。」不覺悄然上心。

弘一大師一生藝術造詣斐然,於佛學經論律藏亦有闢出,然卻泊淡名利,慈悲喜捨,樸實精修,不懈於身。猶記有一年於博物館參觀大師日常生活起居所用,杯盆都已使用多時無一新皿,僧衣寢被均見綴補,而於上下補綴間線線勻稱,如似聚神書筆,其真其樸其簡之心之行,實非一般俗世所能想像。

月既有圓亦示有缺,人生未嘗不有起落浮沉,此概均是生命過程,自也毋庸過於煩鬱或溺其中。昔有錦聯:「但求無愧我心,缺憾還諸天地。」凡事能盡心戮力,餘者不妨就留諸予天。

距普賢院一段距離處,有高鐵行駛,夜風習涼,自己一時童心興起,數其車廂,計有十節,每次去返均倏忽而過,猶如風馳電掣。科技帶來便利,社會也與時俱進,然而有一些傳統價值卻恆長不會變易。

夜寐有時,忽聞雞啼聲傳,心神莫然一怔,繼而不由莞爾,普賢院地居南市郊區,田舍相依,雞犬自然相聞。己身旅驛風僕,或已闕漏井壤之音,迴思及此,唇角露笑,不覺會心,接續而眠。

前行之時,對院內一樓的大行講堂頗有印象,入門扉簾有住持師父書寫「覺光常照」四字熠耀,心光若爾恆持,塵埃自也會消減脫落。欣霏嘗云其素喜於寺院吟唱南管,蓋莫不亦因心能有所相印,而音可涵蘊法喜於中之故。

有星有月有偈句於心,紅塵燈火於外,掛單普賢院對行腳僕僕的自己而言別是澄明於中。

午後的雅集

一般寺院平素若有活動,都會有在家信眾護持,幫忙寺務的運作。此番在普賢院的雅集,院方的師父們卻認為難有此因緣,是以鼓勵信眾們能都參與,寺院事務如膳房廚事,就由法師們自行挽袖處理。因此雅集當日的午晚之膳,我們所飲所用,俱是師父們的悲心善意。

雅集的場地頗是巧思,一抹曲緻松枝凌空披陳,旁則裁豎綠葉芭蕉,中有如意飾壁,既顯秀雅又見用心。入堂處的背簾有棉宣連貼山水綴興,昨日我測光時未現的唐代靈一禪師〈與友人於山潭飲茶〉詩句:「野泉煙火白雲間,坐飲香茶愛此山;巖下維舟不忍去,青溪流水暮潺潺。」新筆楷書臨紙於下,益添堂室雅香氛圍。


雅集中欣霏敬穆地吟誦《觀音讚》。

欣霏先以《觀音讚》為起始,吟頌結畢後,雙手合十挽身徐徐傾前,神情端穆,一如敬奉,讓敷坐見聞者莫不動容。繼續方以唐詩唱吟並釋河洛雅言發音之鑰,伊云河洛、客語、廣東話皆古早之語,而河洛話的特色乃於喉間與鼻腔,字頭字尾中有不明顯的卡音,而其字字的過程都係細膩,言語中簾披的唐僧飲茶詩句頓為現成教案。素衣髻髮的欣霏一句一句頌念,坐者無分老少一句一句隨聲,室堂霎時清亮雅音如似暖波穿流迴盪,教者學者可云喜悅相融。

南管又名「南音」,向有「御前清客」雅稱,肇源於福建泉州,及後流傳於沿海華人地域,研究者視如活化石。臺灣夙有寶島美名,兼容涵蓄各種文化藝術,以南管言之,由北而中及南以及金門等地皆見有相關南管社團,絃絲之聲可云相綿不輟,而今於南都普賢院聽聆友人清吟教唱,宛若和風拂身,別有一番滋味在心。


河北大興一茶人──沈武銘。

初訪普賢院與住持師父飲茗所在,今則充為生活茶席場地,主位者為茶人沈武銘,他是北都著名茶人,昔時我任紫藤廬特約攝影時曾見專訪,其自成一格之飲茶哲學亦惠及己身。此番南下,沈師備有茶席所需,尤是一把鐵壺重量匪輕,仍然專程攜來,而依其夙習,茶水必以木炭為薪,而且最好能有龍眼樹枝培出之炭。

民間嘗以柴、米、油、鹽、醬、醋、茶列為生活之需品,茶飲於華人地區可云為時既長且久,於士於商於工於農皆可成伴為友。如何沖出一壺好茶,不啻亦是一般茶人心之所嚮。

「心亦為爐,熔鑄今古」是南管之外雅集的另一題稱,許多慕名或聽聞或是嗜茶之人,莫不盼能藉此嚐飲沈師沖泡之茶,相聆有關茶飲之學。雅集茶席概以木案長桌為屏,一席可坐七人,餘者自然散坐,或候等入席。

鑄熔古今,爐亦為心的生活茶學,就要在普賢院起席。

茶人與絮語

就待煮水之際,有院中信眾細心地奉上一袋烏龍,沈師以客為尊,即以此袋茶做為雅集席茶。木炭既燃,壺水且熱,氤氳水氣中,早已不乏引頸企盼之人。紅爐焙火,向來為一般庶人所喜及欣愛,何況今日復有名師現場執壺,榻上敷坐者無論男女都目不轉睛的注視沈師之一舉一措。

彷彿已在長年的焙火薰習中,早練就了一派神閒安適,沈師不疾不徐先以其之藝師林岳宗所語轉予坐者:「處處留心皆學問。」繼之方以木炭為薪煮茶申義:「怕麻煩,就有麻煩。」一語如醍醐灌頂般匡整了疏闊猴急之人,續而其如偈道言:「喝茶,就不要怕麻煩。」語境如似錨碇泊江,又宛羅漢雷霆,卻也剎那間安妥住了茶席氛圍。

敷坐之心既能安住,復次要再起錨入港即較不難。此際觀諸茶席之眾,似也因於沈師一席絮語後而有所定位。由焙火起始,漸序而至一杯茶水入口,若爾仔細推思,每一段落何嘗不都可尋味?不都是人生?

沫白煙花間,飄來了欣霏細膩的南管帶唱聲。

茶,乃有其肉眼未能探及之靈敏性,可與許多事物相映相生,一般人較易輕忽和流於草率的注水動作,在沈師的眼中手裡卻彷若天下要事,每臨注水時莫不屏氣凝神,無論座前對象,無論已沖幾回,總見氣定神閒,總是摯篤如一。除了注水專凝,另而沈師所注之水皆留餘隙,水位僅及壺身七、八分而不充滿,其語是要讓壺身留有呼吸空間。

許多時候,一般人口胃總嗜充塞而忽略了餘留況味,一只壺身空間不大,裡內卻容許乾坤,須彌芥子何又於外形,何於長闊大小?如欣霏起頌《觀音讚》之恭敬虔穆,似沈師注水泡茶之心手相隨,做人任事或也都於用心與自在而已。

一個生活雅集,從起心動念乃而執手就口,緣諸法喜漣漪得讓啜飲及聽聞者時空相銜,身心俱皆攝領受益。

移動的風景

前次普賢院訪行,乃為臨時起意,未若此番時間充裕,是以於自己的茶席之後,我趨走了院外鄰近的田園。

首入眼簾的是掛有與當地農會契作的花生園圃,一對已有年紀的農家夫婦正以長把耙子與鋤頭梳理拓長盛密的莖葉,深綠的圓型串葉就在微風裡如海草般起伏搖曳。走行鋪上瀝青的產業道間,我先見到了忙完田間工作的年輕男子,採了菜蔬就著渠水洗滌的畫面,繼而眺見了遠處一幅正在翻土犁地的景像,彷若怕趕不及似,我三步併兩步的走向那頭。


犁地阿伯身影是人與土地的故事。

那是一畝長了雜草的田地,操作耕耘機的是位上了年紀的阿伯,頭上斗笠的帽沿已被風雨吹掀翻起,穿著一件白色短袖汗衫,微捲的灰色褲管下打著赤足。阿伯以雙手操作機器的把手,迨於耕耘機行近時,我方看到阿伯的模樣,那是一張經過歲月洗練而出的臉,黑黝的膚色裡映露著時間的刻痕,略微細小的眼睛專注地看著行進的前方,身骨子稱得上硬朗結實,偶爾彎下身撿拾被機器刨起的石頭將之丟出田外。

那部耕耘機與阿伯幾分相似,於硬朗中也透出幾許風霜,阿伯的身影彷彿也讓我看到了一部人與土地相連串起的故事。就在要犁至田埂邊時,阿伯猛然一個轉勁,人與耕耘機霎時便朝往來向回轉過去,濺起的田土,一時飛繞在阿伯的褲管四周。

我怔怔地望著眼前景象,如同在欣賞一件走動的作品,神馳中亦若似見到一個於空曠舞臺躬身彈奏吉他的樂手,只是吉他在阿伯的手上換成了耕耘機。阿伯的那雙赤腳就這樣穿梭在田地上,也穿梭在我心田裡。

回程的另一端,我又見到一件移動的作品,那是一位身形瘦削戴笠婦人以長柄杓掏溝水澆菜。

那塊菜園就如同我先前見到犁地阿伯的細小眼睛,然而疼惜土地的農人,總會捨不得任其浪費,而加以適宜使用。及後於相語中,婦人說:「與其讓土地生長雜草,不如種植一些菜蔬。」這位已是阿嬤的話語聲音,就像她的掬水動作細軟輕和,那是一個勤樸臺灣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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