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悟｜閒步在人間的二月

凡塵之中，有多少美麗如露如珠的重逢，被彼此忽略於匆匆的擦肩而過。（Fotolia）

坐下來休息片刻，發現腳邊有一叢叢的細草，草尖上泫然閃動著大顆的露水，如珠如玉，我望著她，她望著我。在這凡塵之中，有多少這樣平凡如細草與我，美麗如露如珠的重逢，被彼此忽略於匆匆的擦肩而過。珍惜大地賦予的生命，守住上蒼賜予的靈性，這不正是早春二月的寄意所在嗎？

文 ◎ 宋紫鳳

閒步在人間的二月，山谷的溪風依然料峭，深吸一口氣，頓覺心神澄澈，以為餐霞飲露的味道也不過如此。河床已長了淺淺的水，而河沿積水處尚有去冬以來未消解的冰，一路清清泠泠的，從那雲深不知處的地方，流向人間而去。我喜歡看水底的細石，奇形萬狀，卻稜角圓潤，歷歷可見。石色甚古，是那種幽幽的烏青，顯得一條溪流竟也如淵如潭般靜謐。不妨在這裡做片刻的停留，心中摹想著山中野老於此垂綸的怡然。

徜徉在早春的輕寒，聽到水流汩汩和只能謂之天籟的不知何來的聲音，感受到天地間的清妙，哪怕是一介凡夫也容易成為離欲的哲人。而對這大壞之世久已厭倦的我，更是找到了一個可以逃禪雲外的所在。正譬如那青岩下的幾株老梅，枝幹虯然，若雲根仙骨，在青白的天下，清奇玉立。而枝上早已是冰花錯落，當風吹過的時候，會紛舞如飄飛的豔雪，來得絢爛，去得悄然，又哪管有誰看得見或看不見呢。

花瓣飄過，如她優雅的緩步前行

久立其下，竟讓我又想起了她，一位在共匪大獄中認識的朋友。從年齡上講算是我的忘年之交。和很多被送進監獄的人一樣，她也是因為拒絕共匪的要求，不去違心說那些誣衊法輪功的假話而被送到這裡。第一次見到她，讓我竟有些驚詫，以為在這人間煉獄，竟有這樣的人。許是因為清瘦的原故，她人顯得很高。我喜歡看她的側影，略有些傲慢的額頭，深陷的眼窩似乎蘊藏著過人智慧，還有她嘴角的微笑，帶著一絲哪怕面對刀與血也不會改變的詼諧。我猜想，如果回到中世紀，她大概是一位漫步在塞納河畔的吟遊詩人，手裡也許還拿著一把舊的但是音色極好的提琴。她喜歡坐在角落裡，而我知道她的心裡正在想著一些很美好的事情。因為她跟我說過，有一天共匪的迫害被結束之後，她要和我一起去登泰山。

一陣風吹過，又有些花瓣簌簌的飄過，這多麼像她以優雅的姿態背著手緩步前行，突然回過頭來對著我會心一笑，然後轉身遠去。而我卻有些悵然若失，快走了幾步向山下而去。

二月春野的顏色是「希望」

我總以為天地間的種種造化都是有那麼一個寄意在其中，讓有心人於不經意間即可體會到玄門妙諦的無所不在。正如此時的春野，已有了蒙茸茸的草色，不深不淺，濃淡相宜，向遠方延展。望之，竟有淡淡的快樂從心底生出，這與獨對暮春芳草萋萋的迷離是迥然不同的，也並非某君所說生命之青焰那樣的熱烈，然而在我是恰到好處的。如果讓我為每一種顏色起一個名字，那還有什麼比「希望」二字更適於人間二月的春野之色呢。

順著田埂走進去，總想走入瀰漫在遠方泛白的青色中去，可是那一端的世界總是與我保持著不可逾越的距離，既不遠離，也不靠近。終於走得有些疲倦了，不如坐下來休息片刻，卻突然發現腳邊有一叢叢的細草，而草尖上竟泫然閃動著大顆的露水，如珠如玉，我望著她，她望著我，誰又知道這不期而遇的偶然，會不會是宿命中的又一次重逢。而在這凡塵之中，又有多少這樣平凡如細草與我，美麗如露如珠的重逢，被彼此忽略於匆匆的擦肩而過。

盯著這些細草，想起了沈三白說他小時候，常常俯身於草叢，觀察那些小蟲、小花、小草。而他的眼睛用現在的話講，有一種特異功能，就是可以放大看到的景象。於是，蜂蟻成鳥獸之群，花草為大椿之木，而方寸之地為平原，一窪之水為巨海，他則神遊其中。想來，若以這般自有靈犀的心境，洞察入微的眼力行走世上，一定不會錯過那看似不經意的等待，也一定不會辜負那天公巧作的美意，而這樣一路走下來也必然會少了許多的遺憾。

守住上蒼賜予的靈性

夕陽的光撒下來了，就照在我的臉上，二月的夕陽不似秋天那麼燦爛，所以完全不覺刺眼。光線很是透明，略帶金色主要還是發白，映著天空。偶有一兩隻白鳥掠過，正是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對此蕭然遠眺，令人如游氣天衢，旁若無物，就是自謂羲皇上人的陶淵明來此，也會無所言無所想無所住的。而此時遠山渾然如黛，這大抵是山骨的本色，因為這個季節的林木尚且蕭條，但也因此而隱隱見得山間的小路。偶爾會有樵子模樣的人荷擔而來，用土語唱著迴蕩在早春二月的山歌。

閒步在這人間的二月，腳步因疲勞而有些沉重了，卻也提醒著我，人的形骸將與蜉蝣並化，終於塵土無別。想到也許有天也會駐步於滾滾逝川之濱，重複著逝者如斯的大耋之嗟，這不是太可悲了嗎。我不由得要長舒一口氣了，抬眼望去，眼中的二月是如此恰到好處，比之冬日的沉寂，萌動著無限生意，又不類陽春的妖嬈，自有其絕塵的豔色。萬物以其始有生命，生命以其始有靈性。而我竟於這俯仰呼吸間，忽然有了一個領悟，能於過隙之促的人生中，珍惜大地賦予的生命，守住上蒼賜予的靈性，這不正是早春二月的寄意所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