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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山林有清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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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s.com)

午後徘徊山間林下,想到一則故事說古時一介貧士夜夜敬香禮天,精誠所至感得神人來降,貧士默禱「非有奢望,但求衣食粗足,日日逍遙山林」。神人卻回答「此乃上界神仙之樂,豈可易得」。想來,不到此山林幽靜之處,還真不能會此山林逍遙之真味。

譬如眼下,山林之逍遙第一則在避暑。外面炎天大暑,赤日流金,此微雨高林之下,卻是風生雲根,氣清地表,不勝清泠灑然。何況俯仰山色青翠,淨人眼目,呼吸山霧空濛,五內生涼,又有幽谷鳥鳴,山澗泉響,林間蟬噪,一清俗耳, 想來,人間消暑之法種種,整日宅於空調室中,吹冷氣,喝冰飲,何如得做一日山中野老,儼然人間火宅直超三十三天,不知身外更有人世。

而山林逍遙之妙,於我還在於「踏實」二字。踏實者,腳踏實地之謂。走在這裡,才覺得踏在了地上——《易》說「至哉坤元,萬物資生」,這正是踏在地上的感覺,行於柏油路水泥地上的現代人絕少有這個體會。山行之樂始於足下,由於土質之鬆軟,又覆以野草蒼苔,一路踏過,步步生機。而樹下落葉堆砌,殘花飄撲,卻又是另一番生命之意象,與死亡,終結無關,生命因循環得以輪迴,因輪迴而永獲不息。不久前看過一篇文章,作者調侃人生譬若風箏,一路搖搖擺擺,若是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栽成了哪一根蔥!此真善喻者也。的確,比之中心忐忑,步履蹣跚,前途未卜的人生,這些殘花鋪地落葉歸根的生命更顯完美。而行於此密林之中,目之所及古樹參天,喬木蔽日,雜花叢生,百草豐茸,才知道何為坤德之厚,承載萬品,心中也必然如古人般升起對大地之敬畏。更何況此間山民,飲食,醫藥,衣服,家居,日用,無不就地取材,能不感坤德之厚載,而信地祇之有靈。想來人生於世,誤落塵網中,性本愛丘山,只是漂泊的久了,漸漸的遺忘了,偶然雙腳落了地,綿亙於足下的踏實感讓我們想起——曾經,數千年來,人一直如此踏實的活著。

山林之逍遙,還在於離俗。譬如我這樣的一個俗人,得遇此人間五濁不到之地,吐納山間清氣,凜然三秋,竟然煩襟頓開,塵抱冰釋,難怪古之高士每有終身不仕而隱居山林,餐霞飲露,含英咀華,得保天真。何況還有千百年來說不盡的那些神仙故事,隨山霧氤氳似浮似現,與溪光水色乍離乍合。而此間一石一木,自然是山精木魅的化身,偶有松鼠機警一閃而過,絕似太古之精靈。時而於密林深處見有大木橫陳,連根拔起,布滿蒼苔,綴以野菌,亦有為天火所擊,殘軀如炭,孑然兀立,卻於頂端別開新枝,生意盎然,不禁感慨以卉木無知,猶能絕處復生,而況乎人生之於困境,若能超然以對,遺世獨立,不亦羽化之道哉,大可不必盡持悲觀。總之,這些都是我獨行山中野步林下的一些奇遇。自然,逍遙於此山林之境,心中總會充滿期待,下一個山重水復之處,便如武陵人之遇桃花源,亦未可知。

而我之愛流連山林,還因在中華文化中,山林永遠是一類自由的象徵。且不說《神仙傳》中山林之為遊仙之館,棲真之所,便是煌煌二十四史,又有多少世間人物浮生夢過,卻於幽谷林泉散發開襟悠遊天地之間。譬如世之如意者如張子房,功成名遂後便迫不及待的追隨赤松子向著山林而去了;而世之不如意者如竹林七賢,在司馬氏惡政之下卻雅集山林終日吟嘯傳為美談。亦有先如意後弗如意如陶庵者,早年頗事豪奢,晚年國破家亡,唯欠一死,終於被髮入山,居然筆頭生花,著書終老。而蘇子瞻晚貶嶺外,無一日不遊山,或尋奇涉險,或攜尊吟賞,或與二三子舉火夜遊,其語「竹杖芒鞋輕勝馬」,一個輕字,平淡中見得真切,若非久在樊籠裡,復得反自然者,斷不能有此語。所以,在古人的精神天地裡,山林比世俗要廣闊得多。

八月山林有清陰,徘徊其下悠遊其側,必然會緬懷古人仰彼高風,大概是因為山林之清境的確不屬於現代,而現代對於山林,也實在只能是一場劫火——無度砍伐、土地開發、環境污染、生態破壞。劫火之後,山林成了大氧吧,成了渡假村,成了別墅區,旋踵而至的是不速之客被用巴士、火車、飛機成批運來,睜大的眼睛看到處處商機,興奮的臉頰被BBQ炭火映得紅熱。想到這些,心中未免沒了方才的興致,卻想學此地先民望空禱祝,希冀一場山雨呼嘯而至,我則化身百億,為電,為火,為雲,為風,縱橫天地間,助彼滌蕩乾坤一洗這塵世的濁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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