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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融入泥土的野生青苔——祭被城管圍毆致死的重慶涼粉小販劉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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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tty Images)

文 _ 楚寒

很多人記得的2008年夏天,是一場在北京舉行的16天體育運動會,場面隆重壯觀,聲勢浩大。我記得的2008年8月,是一則新聞事件的廣泛媒體報導,事件駭人聞見,令人切齒。

事件的發生地,在中國的西部城市重慶。那是這年7月底的一天中午,重慶市渝中區的幾名城管在執法過程中,對一名占道經營賣涼粉的小販進行圍毆,當場將其活活打死。小販的名字,叫劉建平。一時間海內外輿情滔滔,各地媒體紛紛予以報導、評論,有媒體更是以近乎一整版的篇幅報導案情。黑體粗大的標題格外醒目,讓讀者不由心驚膽顫——〈重慶三城管當街打死賣涼粉攤販 警方已控制嫌疑人〉。

讀到這則報導,儘管是在炎熱的盛夏,我的心裡仍然感到一陣寒噤,不禁泫然淚下。這些年來,我陸續讀過一樁樁的城管惡性執法事件,看過一幅幅猙獰的城管執法圖片,對於我來說,這是生命中一件必須去做的事情,也是一種痛苦顫慄的經歷。好幾次坐在書桌前,我渾身發顫,那些城管暴力執法行徑下的一個個受難者們,彷彿正透過圖片上的光暈向我默默對視。那一雙雙眼神充滿了無助和哀楚,恍惚間我感覺跟他們的距離並沒有現實中那麼遠,而是離得很近、很近。

被這麼多可怖的事件壓在心頭,被這麼多淒慘的生命注視著,但是我一直難以忘懷那年夏天在重慶街頭被城管圍毆致死的涼粉小販,那個遙遠的孤單的靈魂。這位涼粉小攤販,是千千萬萬從農村來到城市,在城市的邊緣地帶掙扎謀生、歷經艱難而又無比辛酸的小商小販的典型,也是許許多多城管暴力執法行徑之下犧牲品的典型。

無聲無息的生活

2008年3月,原本靠修補皮鞋為生的你,因為生意清淡,這年初春你決定改行。你做起了沿街賣涼粉、涼麵的攤販小生意,因為在這之前你發現,賣涼粉、涼麵比起其他的營生來說掙錢要稍稍容易一些。這年春天你僅僅做了三個月,便有了2000多元的盈餘。每當夜晚數點自己白天掙來的錢時,你常感到有點兒莫名的興奮,覺得這樣做下去肯定能夠逐步改善全家人的生活,一家人的日子有了盼頭。

可是你沒有想到的是,正是這個街頭的小本生意,竟讓一場滅頂之災降臨到了你的頭上。置你於死地的,是一支標榜「執法為民」的政府公務隊伍——城管。

那是一個罪孽的午後,一個比夜還要黑暗的晴日。那一天,是2008年的7月30日,是一個豔陽當空、驕陽似火的晴天。

那天中午午飯過後,你推著向鄰居借來的一輛小推車出攤,準備到平日通常擺攤的地點——兩路口大田灣體育場大門口的斜對面沿街地段,擺攤售賣。中午12點左右,你們夫妻倆一道出攤,你推車在前,妻子挑擔在後,一同往大田灣體育場的方向行走。這一路走過的柏油路被曬得發亮發燙,街頭的行道樹有氣無力地低垂著,空氣中有股難耐的燥熱氣息。

你們夫妻倆到達體育場的斜對面擺攤後不久,12點30分左右,一輛五十鈴執法車行至體育場附近,這是重慶市行政綜合執法局兩路口大隊的執法車。只見從執法車上衝下來四個人,他們一個箭步衝向你的攤位拉住小推車,硬要將小推車沒收。因為鄰居的手推車價值不菲,值好幾百元錢,你不住地央求著城管別收走小推車。

無聲無息地死去

在被斷然拒絕後,你接著哀求:「那麼車你們收走好了,其他的小東西就不要收了。」但你的苦苦哀求換來的是一頓暴打,混亂中一名城管隊員將啤酒瓶敲碎當作攻擊性武器,準備向你打去,卻意外劃傷了路人。這時,圍觀的幾十名路人見狀紛紛用四川話大聲吼道:「莫打人!」但幾個打人男子對此無動於衷,仍然沒有停手,對你不住地進行毆打,勒脖子、擊打胸部、頭部、踢腿腳。在那瞬間你倒下了,在倒地後你試著爬起來,打人男子見狀衝過去又對你繼續拳打腳踢,直到你昏迷不醒。事後袁躍美對這一幕記得很清楚,「突然間劉建平倒地了,軟綿綿的,像泥巴一樣。」

袁躍美趕忙過去想把丈夫扶起來,有人拿過來一瓶礦泉水,餵到你的嘴裡。不過,袁躍美發現水只能順著丈夫的嘴角溢下來,流到地面。約莫半分鐘後,袁躍美清楚地聽到丈夫的喉頭發出「咕」的一聲響——這是你在世上發出的最後聲音,猶如長嘆了一口氣。

「糟了,出人命了!」圍觀群眾叫嚷道,有人撥打了「110」報警電話、「120」急救電話。見救護車遲遲未到,當時在現場的你的親戚胡波立即上前摸你的脈搏,發現並無跳動跡象後,他飛快地抱起你奔向一輛車,隨即將你送到了急救中心。下午1點15分,記者趕到事發現場,看到地上有兩只籮筐,其中裝有盛涼蝦、涼粉的器具等物,涼蝦散落了一地,一雙拖鞋掉落在籮筐的一前一後。下午1點27分, 醫院急救中心宣告——劉建平經搶救無效死亡。

就在一小時之前出門時還活蹦亂跳的年輕生命,就這樣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一個身體健壯的農村漢子,就這樣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城市的街頭,被城管執法人員活活給打死了。

一個來自西南貧困地區的農民,一個進城務工艱難謀生的鄉下人,一個靠在街頭擺攤維持生計的小販,一個終生棲身於社會底層的勞動者,原本應得到這個國家最基本的社會保障和福利,卻淪為像垃圾一樣被清掃的對象。

當城管撲來,拳腳揚起,你倏然栽倒在地,之後昏迷不醒,身上傷痕累累,一小時過後在醫院不治而亡。在那個酷暑的午後,你選擇到街頭擺攤只想掙一點微薄的收入,只為了養家餬口,卻被城管當局以執法的名義凶殘地圍毆致死了!

那是你們全家最傷心的日子,一家人的頂梁柱倒下了。原本全家主要靠你擺攤賣小吃維持生計,此後一家人的生活陷入困境,只留下一身疾病、無法工作的妻子,年逾六旬靠看廁所掙點收入的父親,和六歲半的兒子。記者在急救中心採訪你的妻子時,這個瘦小的農村婦女只是一個勁地哭泣,反覆地喃喃自語:「就這樣被打死了啊!就這樣被打死了啊!」

你再也沒有機會為父親盡孝,再也沒有機會在妻子生日的時候做一碗麵條,再也沒有機會為兒子掙一筆上學的費用。你再也無法實現「讓一家人過上真正城裡人的生活」的諾言。

缺乏愛與公義的罪惡國度

你死於人頭攢動的鬧市街頭,你死於眾目睽睽之下。你的死讓我想起魯迅筆下的祥林嫂,也是一個死於街頭、一生境遇悲慘的農村底層人物。只是她死於飢寒交迫,而你死於弊政暴行。魯迅曾經評說祥林嫂的命運時說的一番話,放到今天還仍然沒有過時:「在那黑暗、落後、愚昧的社會裡,祥林嫂是沒有辦法擺脫她那悲慘的命運的;問題不在於她自己憑自己的力量能否衝破黑暗的環境,問題倒是在於中國人民是否了解這個社會的黑暗。」

你死的時候年僅35歲,你死於青壯年時期。你慘遭圍毆、斃命街頭的地方重慶,是我10多年前曾去西南政法大學進修培訓的地方。而今,想到貧困的你死於非命,想到瘦弱的你死於慘死,想到身處底層的你被國家機器吞噬,想到自己曾經對法律職業、對法律的公平公正的滿懷期待,似有數不盡的失落感啃噬著我的心,更有止不住的悲痛。

你的遭遇,就像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中的底層小人物一樣:「在城市的陋巷和陰暗潮溼的地下室裡掙扎,免不了被欺凌與被侮辱的際遇,在物質上一貧如洗,在精神上含垢忍辱、備受欺凌,他們總是無聲無息地生活,又無聲無息地死去。」

這是一個陷入罪惡泥淖之中的國度,任意踐踏社會最底層的國民。這是一個缺乏愛和公義的國度,肆意欺凌社會上最弱勢的群體。你的死讓人感到,當公權力在握的政府團隊變成與民爭利的機構,民眾將幾無立錐之地;當缺乏制約和監督的國家機器橫行無忌時,每一個社會成員的頭頂上就宛如懸掛著一柄隨時會降落下來的利劍。

在你當街被城管圍毆死去之後,這起血案成為繼當年年初湖北天門城管打死拍照男子魏文華事件(又稱湖北天門城管殺人案)之後,又一起轟動全國的城管暴力執法致人死亡案件。公眾輿論對你的慘死普遍表示同情,而城管的野蠻暴力執法行徑則成為眾怨之的,有評論員發出沉痛告白:「重慶城管打死商販,再為城市管理敲響警鐘。」

時序流轉間,你離開世間已經五年了。五年前家人將你安葬在重慶的一座公墓裡,每年清明時節親人都會前往憑弔,追念你生前為家庭的付出和辛勞。你離開的時候時值盛夏,如今已是初秋。都說重慶的秋天多雨,這個季節的重慶,想必會時常籠罩在輕柔的雨霧之中。當年還是少年的你遠離鄉村來到這裡謀生,此後在這座城市的底層勞做掙扎了將近20年。這座城市,是2000多萬重慶人的,也是你的。五年的時光過去了,你的魂魄是否已化作野生的青苔,緊貼這座城市的土地,融入這塊溫潤的土地?

(小標為編者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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