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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夫子曾被匡人所困,性命攸關之際,夫子卻說「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於是使子路彈劍而歌,夫子亦歌而和之,直至匡人解圍而去。後來孔夫子又於陳蔡之間為歹人困於荒郊之野,日有饑饉之苦,時有性命之憂,弟子們有的臥病不起,有的中心迷茫,夫子卻從容自若,每日講誦不斷,弦歌不輟。

——夫子之道大矣,雖然遭逢季世,卻註定如那悠遠的弦誦之聲,延綿而不絕。

歷史總是在某種程度上重疊。三百年後,在夫子的家鄉魯地,夫子的後人們為漢兵重重圍困,一場兵禍近在眉睫。

原來此時的漢王劉邦剛剛結束垓下的戰事,消滅了昔日宿敵西楚霸王項羽。然而項羽雖死,傳承夫子之教的魯人們卻因項羽曾為楚懷王封為魯公而要為項羽堅守不降。劉邦聞訊,首先當然是意外。想來,連楚霸王這樣蚩尤之屬的人物也都身首異處,天下唯劉氏是從,居然有一群魯地的腐儒如此不識時務,敢犯兵鋒。大怒之下,劉邦引天下之兵奔襲北上,意欲屠城。

魯城之上,守城的士卒遠遠望見前方塵頭大起,赤幡如焰,知是劉邦大軍已至。而此時城中的學校還在授課,諸生們有的在米廩學禮,有的在東序習射,有的在瞽宗習樂。學校裡,夫子之像高懸,先生們授課一絲不苟,諸生們似乎惟知前有先生,不知近有生死,惟知上有夫子,不知外有漢軍。

不移時,漢軍捲土而至,兵臨城下,見魯城城門緊閉,城上寥寥幾個守城的兵士,不僅暗笑魯人螳臂擋車實在不勝其愚。正在此時,人們卻忽然聽到一個聲音,鏗然如玉磬,韻然如鳴泉。此季正值隆冬,長風獵獵,寒氣凝空。那聲音夾雜在風中,忽遠忽近,似有若無。劉邦凝神聽了一陣,終於辨別出來,回盪在漢軍上空的竟是書聲之朗朗,弦歌之悠揚。

本欲下令屠城的劉邦不知為何,竟莫名的銳氣頓挫。劉邦自起兵以來,三年破秦,四年滅楚,終於馬上取天下。他實在未曾想到這世上還有兵鋒無法進犯一步的地方。而這種地方,無需金城與湯池之固,無需勇將與強兵之守,全然就在方寸之間——夫惟心無外物,則窮通得喪不能動之,死生禍福不能易之。此情此景,令一向慢而無禮的劉邦竟也為之肅然,乃知魯國欲為主死節,真持義守禮之國,如果不是兩軍對陣,確切的說,是一軍圍城,劉邦似乎並不介意駐馬於這弦歌聲中,讓殺氣稍稍退去,讓征塵稍稍沉澱。

正如當日孔夫子解匡人之圍,脫陳蔡之厄,夫子的後人們,這些魯地諸生,用不絕的弦誦之聲使漢軍們改變了主意。漢王劉邦沒有下達屠城的命令,而是令人持項羽之頭,以示魯人父老,使知項氏已滅,天下歸漢,又表示將以魯公之禮葬項羽於穀城,並親自為其發喪。於是魯人知天意至此,方才開城出降。之後,劉邦信守承諾,不僅禮葬項羽,對於項氏之族亦不加誅戮,又封項伯等人為列侯,賜姓劉氏。這其中自然頗有想借此感化魯人的原因,然而,也未嘗不是出於對夫子之教的敬畏。

兵臨魯城之下的劉邦第一次見識了何為聖人之遺化,也忽然明白為何陸賈偏要說「居馬上得之(天下),寧可以馬上治之(天下)乎?」

漢七年歲首,長樂宮成,諸侯群臣將舉行盛大朝會於宮中。然而上自劉邦下至百官將要拭目以待的不僅是長樂之威儀,還有大儒叔孫通與魯地儒生們共同考證制定的朝儀。

平明時分,有謁者治禮,引導群臣趨步入廷,而廷中早已車騎陳列,步卒威武,旗幟鮮明。殿前陛階之上,有士衛數百。殿下則有列侯諸將軍士,依次在西,東向而立;又有文官丞相以下,依次在東,西向而立。朝會按周禮九儀依次設置臚傳。之後,皇帝輦出房,於是百官執戟傳警,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者依次奉賀。如此場面,令諸侯震恐,公卿肅敬。禮畢之後,又設法酒。而進酒也要守禮,殿上有御史執法,凡有不合禮儀者,則立刻引去。於是雖然竟朝置酒,卻無人大嘩妄呼而至失禮。劉邦不禁感歎「吾今日才知皇帝之貴」。

古人云:禮之為物大矣。用之於身則動靜有法而百行備焉,用之於家則內外有別而九族睦焉,用之於鄉則長幼有倫而俗化美焉,用之於國則君臣有序而政治成焉,用之於天下則諸侯順服而綱紀正焉。

雖然叔孫通的復禮,其一未完全以周書孔策為標準,其二只恢復禮之末端,而未復禮之大義,所以頗為後世儒者所指摘,然而畢竟使鳳之一羽麟之一角得陳於皇庭之上。而此時,遠方的魯城中,依舊每日弦誦不絕,井然如常。夫子的後人們因傳承了先聖之遺化而如幽蘭之生,卓然獨立於每一段亂世或治世。

贊曰:
天之不喪斯文也,又聞弦歌。
衣冠俯仰千載兮,與之相和。
大道與世難容兮,方見君子。
聖人遺化不朽兮,山之峨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