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代,蔣經國在臺灣鄉村視察。(資料圖片)

文 _ 楊紹政

以前我對蔣經國先生了解非常少。我知道他是國民黨最高領導人蔣介石的大兒子。蔣介石死後,蔣經國子承父業,也當上了國民黨的最高領導人。給我的感覺臺灣是黨天下加家天下,國民黨好像是蔣家人的政黨,是蔣氏家族統治臺灣的家族工具。這樣的一個政黨當然是獨裁政黨了,臺灣的執政權當然只能由蔣氏家族和國民黨來壟斷了。就像北韓的執政權只能由金氏家族及其家族所控制的勞動黨壟斷一樣,是歷史的必然選擇,民眾是衷心擁護的。

我做夢都沒有想到,就是這麼一個蔣經國,竟然在臺灣幹下了驚天動地的偉大事業,不僅讓國民黨成為了與以後的蔣氏家族沒有多少關聯的政黨,而且還讓國民黨從一個依靠武力壟斷臺灣執政權的政黨變為一個主動歸還公眾權利、讓公眾——選民來決定自己能否獲得執政權的眾多競爭黨派中的一個普通政黨;讓國民黨控制的軍隊主動放棄國民黨的領導,成為國家的軍隊;讓國民黨控制的新聞媒體不受國民黨的控制,而是服務於公眾、獨立於黨派;讓國民黨的黨務人員從控制社會的各個細胞、組織中解脫出來。就是這個蔣經國先生,讓臺灣的老百姓真正成了決定臺灣各級行政領導人命運的決策者,讓法律成為了臺灣各級政府行政的依據,讓政黨不可能超越於政府、政府不可能超越於公眾和法律,讓執政黨的領袖真正變成了政府的首腦和民眾真正的公僕,而不是名義上的公僕,實質上的、公眾的主人。

就是這個蔣經國先生,在他的生命的最後兩年裡所邁出的解除戒嚴、解除報禁、解除黨禁和軍隊非黨化的關鍵性變革,在他死後成為後繼者努力的起點,打破了中國人不配享有民主政治的荒謬論斷,成就了臺灣成為中華民族民主政治的典範地區。這就像體壇的劉翔打破了黃種人不可能在國際徑賽競技場獨占鰲頭的神話。

我在想,蔣經國可以有很多理由不進行變革。一、來自大陸的武力威脅。二、國民黨到臺灣後實行防共、反共、戒嚴期間對異見人士和嫌疑人實行的血腥恐怖統治導致的許多國民的敵視心理和情緒。三、國民黨作為外來勢力會因變革失去政權。四、蔣氏家族的風光可能會永不復現。五、自己年邁、體弱、多病,精力不夠,時間不多,難以控制和駕馭局勢等等。所有這些都可以成為蔣經國舉步不前的理由,而且非常充分。

但是,就是在蔣經國的手中,民主政治的帷幕揭開了。政黨可以自由組建,國民黨不再控制新聞媒體,全世界最長戒嚴解除,允許臺灣人赴大陸探親。這些都是在蔣經國生命垂危的最後兩年進行的。蔣經國還公開宣稱蔣家人不再主政,總統依據憲法進行選舉產生。以上這些改革措施哪一個不是讓蔣氏家族和執政的國民黨的權力受損,政治壟斷地位受到威脅呢?自己家族和自己所代表的黨的利益受損了,但是國家正常了,民眾的的權利回歸了,法治實現了,專制結束了,政治、政黨的暴力性和匪性沒有了,權力真的被制度和法律關進籠子了。這實質上是以犧牲自己、自己的家族和自己所代表的政黨的既得的壟斷政治權力和經濟利益為代價,去創建一個臺灣民眾擁有真正的政治決策權,言論自由、政治民主、法治的憲政政府。

蔣經國的偉大之處,人性的光輝就在這裡。真正踐行了捨己利人、捨小家顧大家的公而忘私的精神。其實從本質上講,他的這種利國利民的公德心最終也會惠及他的子孫後代和家族、惠及他所代表的國民黨,當然也惠及全臺灣民眾。我們可以想一想,無論蔣介石、蔣經國等蔣氏家族在專制統治時期欠臺灣民眾多少血債、多少罪責,就憑蔣經國的上述那些主動回頭是岸的舉措,只要是一個有理性的人都會相逢一笑泯恩仇,諒解蔣氏家族的歷史罪錯。對國民黨的態度也是一樣,無論這個黨以前多麼對不起臺灣民眾,理智的民眾都會對主動放棄武力和暴力、主動接納其他黨派對執政權的競爭、主動把政治權力從國民黨手中還給民眾手中的國民黨捐棄前嫌,敬重有禮。當民眾化解了對蔣氏家族和對國民黨的舊恨,請問蔣氏家族的後人、國民黨的後繼者還有什麼不安全的呢?他們可以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像一個普通的政治黨派一樣,不需要依靠武力來特別保護,只需要靠自己的智慧和才智,在遵守法規的情況下,去爭取獲得自己在臺灣的生存空間,取得民眾和社會的認可。只有當所有人都安全了,蔣經國的後人、蔣氏家族、國民黨才會安全。如果蔣經國的後人、蔣氏家族和國民黨的安全是建立在其他人不安全的基礎上,那麼蔣經國的後代、蔣氏家族和國民黨最終也不會有安全。從這個角度講,蔣經國是真正的偉人,也是真正的平凡人,他確實把他的親人、族人、同黨人從火山口上解救出來,讓他們從此遠離了危險和不測,同時也讓臺灣全體民眾遠離了暴政的苦難。 ◇

【編註】作者楊紹政為中國大陸貴州大學經濟學院教授,一貫主張憲政和法治,崇尚學術自由,多次拒絕當局要求他停止發聲。於11月14日被校方停止授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