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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屈與和平的信念(下) ——紀念建築大師張德沛師父


張德沛師父

文、圖 _李昕

梁先生學貫中西,提出建築創作的三原則是「實用、堅固、美觀」。他引用老子的「無之為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的說法,比西方建築師更進一步、更完善、更簡潔地詮釋了建築空間所表達的含義。梁先生教導做設計要有整體觀念,由細部到個體,由個體到總體要有韻律感,認為這就是為什麼人家說「建築是凝固的音樂」(Architecture is frozen music)。下課後一個同學在黑板寫了「Architecture is the frozen music」,梁先生一看那位同學加的the不妥,他馬上就給糾正過來了。他對所有在場的同學們說:做工程要嚴格認真,錯了一個字就可能造成損失和遺憾。這種嚴謹的治學精神深深影響著師父這些年輕人。

林徽因先生可謂民國第一才女兼美人,畢業於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美術系,學習期間還修了建築系課程,並兼做建築系助教。在中國的大學任教時不但是建築系老師,她的文學作品還被收入大學語文課本。在大學一年級的語文課里,林先生優美的文筆令我師父張德沛陶醉。而且其中,林先生用了「大子兒」這個東北話來稱呼銅錢。師父本以為林先生是東北人,進入建築課堂,才得知林先生竟然是福建人。這讓師父懂得了建築師不但是要學習本專業的技能,還要具備文化的包容性和多方面的才藝。

梁先生和林先生不但在學業上作為老師關心學生,生活上也像家長一樣了解每個學生的脾氣與愛好。我的師父沒有辣椒就難以下飯。一次在兩位先生家聚會,林先生親自下廚,特意給他準備了一盤紅辣椒,讓其他同學羨慕不已。

1949年冬天,我師父和同學們在山西大同煤礦做修復性規劃設計。梁先生說大同古建較多,抽時間可以參觀這些經典建築。他們到大同後參觀了雲崗石窟、鼓樓等古建,但到善化寺參觀時,聽說解放軍借用善化寺部分殿堂保存彈藥。回北京後他們向梁先生匯報實習情況,提到此事。梁先生為之一震,立刻向上級建議,將彈藥庫移出善化寺,以免發生意外,使古蹟毀於一旦。

營建系是人數最少的系之一,但它卻是清華大學師生關係最好的一個系,同學間也親密無間,形同手足,這也讓師父感受到了同名師兄弟的情誼。同系同學住在一起,生活學習互相幫助、互相關心、互通有無。1948年冬天,他靠同學丁培良一件大皮襖過了一個嚴寒的冬天。上操要穿軟底鞋,他沒有錢買。體育教研組的牟作雲先生就把他帶到辦公室,打開鞋櫃送了他一雙球鞋,並讓他把這雙鞋放在營建系男生宿舍的走廊裡,誰沒有軟底鞋就穿這雙鞋上體育課。營建系同學多來自南方,腳小,同學劉小石說「那好辦,我穿它時在前面塞個棉花球就頂好」。在營建系同舟共濟的4年生活,永遠是他一生最美好的回憶。

1950年夏天,清華建築系第一個班畢業了,按時畢業的學生只有7個,師父是其中之一。那天,沒有畢業典禮,林先生卻主動來了,把她美麗和藹的微笑永遠留在了畢業生的照片裡。


清華建築系第一個班的畢業照。最左邊最高的是張德沛師父,中間靠右是林徽因先生。

雖然畢業,他在工作中遇到問題,首先想到的還是去請教林先生。林先生曾以千金之軀,在抗戰中不畏艱險,和梁先生一起到中國最偏僻的角落裡去尋找歷代建築遺跡,加以測繪,整理出寶貴的中國建築史資料,讓中國古建這個無價的文化瑰寶得以被記錄和流傳。在最惡劣的環境下生活多年,這時的她已是重病纏身。師父找去時,正遇到梁先生在客廳裡和別人談話,示意他林先生正在休息。但師父說話時洪亮的聲音已經被林先生聽到,她隔著門從裡間屋問:「是不是張德沛?我聽像他的嗓門,嗡嗡的。讓他進來。」然後在病榻上指點他的設計。這些事讓他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師父」。

投身建設

畢業後師父一心沉醉在建築設計中,希望在和平年代能夠專注於自己所熱愛的事業,從專業上造福百姓。

1952年師父參與設計北京友誼賓館時,仿照中國古建的樣式設計了綠色琉璃瓦大屋頂,其中綠色象徵友誼,樣式表現民族自豪感。當時沒人知道這樣的大屋頂在多層建築上是否好看,是否適用,結果歇山重簷大屋頂巧妙地將電梯機房和消防水箱藏在屋頂內,而且美觀大方,成為了一件被載入世界建築史的中國作品。在側脊端頭,古建要有一排吻獸,師父親手畫了一組和平鴿,遠遠看去很像古建的吻獸,主題體現的卻是風華正茂的師父對生活與和平的熱愛。


北京友誼賓館側脊上的和平鴿

經過8年反侵略戰爭和4年國際共運顛覆中華民國的戰爭,中國百廢待興。這個設計在很多人心中引起了共鳴。多年後師父接受採訪時說:「我沒想它的後果,結果這個鴿子就飛滿天了,我看到那時城裡都是這個和平鴿了。我心裡就挺不是味道。我想,真的,我犯了個錯誤吧,這怎麼到處都來抄襲這個鴿子?」

以師父的好學與資質,很快就成為了行業帶頭人。後來的朱鎔基總理夫人、我在工作中遇到的勞安女士,那時是師父的同事、電氣工程師,經常與師父在同一個項目組裡工作。師父作為項目組負責人,主持了很多工程設計,留下了首都體育館等一批著名建築。

不白之冤

但好景不長,首都體育館的設計剛結束,施工還在進行中,師父就在文革中受難了。雖然當年參軍只是為了保衛祖國,甚至拒絕了國軍的軍銜,但在文革中,師父因為在飛虎隊裡工作的經歷被打成「美國特務」,受盡折磨。

當年反對內戰的愛國行為,在文革中更被說成是反黨行為。學生們的口號雖然只有「中國人不打中國人」,不涉及某黨某派,但發動內戰的中共,建政後一方面篡改歷史,把內戰說成是國軍要消滅共產黨而發動的,共產黨是反擊,把學生遊行說成是為了反對國民政府發動內戰;另一方面,又對當年曾經參加過反內戰遊行的學生十分痛恨,那張師父參加遊行的照片成了「鐵證」,一定要說學生們是反黨,因為內戰是共產黨發動的,反對內戰,在共產黨的思路看來,就成了反對共產黨。

最讓師父氣憤的是,派來負責寫他專案的革委會的頭目是個「黃狗子」,抗戰時在日本占領區當警察,幫助日本人統治中國人。真正的漢奸受到共產黨的歡迎,而不肯當亡國奴的中華好男兒這時反被說成是「特務」。

仁心不改

歷經多年磨難,師父才被「平反」。很多人經歷過文革,都變得圓滑世故,然而師父只是從中看清了中共的本性。他讓孩子們都要出國,到正常的社會去生活,他自己年事已高,又不願離開比生命還要珍視的建築設計行業,所以還留在國內。師父重新成為有幾千員工的北京市建築設計院的總建築師,又指導年輕一輩做了很多項目,直到退休後到我們的公司做老總。

文革中遭受的折磨沒有改變師父的正義感和同情心。他的公寓樓下的小公園裡有一些小商販,每當城管隊員來了,他們都嚇得到處跑,一旦被抓住,就會被打,東西被搶。師父經常氣憤地對我說起這些事,說那些小商小販也就是掙一個養家糊口的錢,為什麼城管像強盜一樣對待他們?這個問題年輕時的我本沒有思考過,是師父的這些評論才讓我頭回想到這是社會不公。

多年後,我在加拿大考取了註冊專業規劃師,加拿大雖然華人眾多,但幾乎沒有中國大陸的華人擁有這個專業資質。我在準備考試時,看到了加拿大和美國從城市規劃的角度是如何對待游商的,是如何解決游商的生計和市容秩序的。我對於規劃師要把握的社會公平原則感到不難理解,這對很多中國人卻是很難的。一方面我得益於法輪大法的修鍊,一方面,也與師父對我最早期的影響有關。

師父家住在長安街和南禮士路附近。1989年6月4日夜晚,槍聲大作。師父的老伴馮老師曾經教過毛澤東和江青的女兒李訥。老太太還保留著書生稚氣,以為是橡皮子彈。但是當過二戰老兵、見識過多年戰火的師父一聽就知道,那是真正的子彈!槍口對準學生和平民開火,讓師父氣憤不已。我遇到師父已是「六四屠城」幾年之後了,他每每跟我說起那個夜晚仍是義憤填膺。

師父總說,我老了,多教你一些,你快點成長起來。我工作兩年後就開始獨立承擔國務院的項目了。

沒想到,1999年7月,師父曾經的遭遇又落到我頭上。我因修煉法輪功被迫害,在便衣警察夜晚來家綁架我時受重傷。在家養傷期間,雖然我的電話是受監控的,師父仍然打電話給我,慰問我,鼓勵我。我傷剛好又被非法勞教,兩年多以後當我再回到公司時,師父年事已高,已經很少來辦公室了。但是當他來上班後,馬上到我的辦公室來找我,一見到我就一把抱住我,說:「你受苦了,你是好孩子!」在勞教所我聽了那麼多我「不是人」的謾罵,遭受了各種常人難以想像的身心虐待,此刻師父溫暖的擁抱讓我的眼淚差點落在辦公室的地板上。

中國科學院院士何祚庥是中國臭名昭著的科痞學閥,迫害法輪功的始作俑者。何祚庥當年曾經批判梁思成先生。梁先生為了解決古城風貌和新城發展的矛盾,設計中式大屋頂和西方磚樓相結合的建築,被何祚庥說成是「調和階級矛盾」。在文革中,他那樣說,沒有什麼人敢反對他。

張德沛師父告訴我,他這些年回清華參加校慶時,每次見到何祚庥,就和很多清華老校友一起斥責何祚庥,紛紛質問:「法輪功到底哪裡惹著你了?你為什麼要批判和抹黑法輪功?人家現在被整成這樣,死了那麼多人,你怎麼承擔責任?」被老校友們群起而攻之,何祚庥膽怯地說:「是,是,我以後再不做了。」

告別張德沛師父

雖然我又馬上工作了,但生活仍然受到警察和居委會的監控,父母也承擔著壓力,我決定放棄已經在國內開創的事業,以33歲的年紀出國留學。

2004年出國前,師父給我寫好了申請學校用的推薦信。我流著眼淚到師父的辦公室里向師父告別。師父說:「你走吧。我經歷過我清楚,這個環境裡,你沒想參與政治,政治卻會找上門。好好學習,你會是有出息的人。」

出國這些年,每逢過年或我生活事業上有什麼進展,我都會給師父打個電話。我的父親也修的清華土木建築系,比我的師父小11歲,上大學時梁思成還是系主任,和我師父可謂同門弟子。兩個老頭兒從來沒見過面,但兩位師兄弟每次都要通過我的電話噓寒問暖。

師父八十七歲高齡時,頭腦依然清楚。電話裡他對我說:「你在國外看到什麼好的建築資料就寄給我,我想寫一些建築研究的書。」「你離開多年了,也該回來看看了。咱爺兒倆是忘年交,你什麼時候回北京,我帶你去吃烤肉季!」我說:「您一定保重身體,等著我回去。我一定會回去!」

然而,2015年7月22日,我的同行朋友圈中突然傳出一片祭悼之聲,師父最終沒有能等到我回去。 我出國十年有餘,在2015年全球民眾掀起了起訴迫害法輪功的元凶江澤民的大潮,我能夠回國的日子已經不遠了的時候,師父卻悄然離開了這個世界,那一天正好是中共當年宣布鎮壓法輪功整整16年的日子。

在抗戰勝利70周年的時候,這位自稱「二戰老兵」的建築大師走完了人生,享年90歲。我無法回國悼念,只能托同學在他的照片前以我的名義獻上一束鮮花。

師父抱著一顆平常心走完了他不平凡的一生,無論做人,還是做建築師,師父都顯示出真正的大師風範。和師父在一起,我學到很多,也理解了「師父」的含義:在專業上,像老師一樣傳道、授業、解惑;在生活中,像父親一樣教導歷史與人生。一個人認了師父,師父就是這世上最應該尊敬的人。

張總,現在您即不用在看得見硝煙的戰爭中當戰士,也不會在看不見硝煙的戰爭中做戰俘了。您終於可以不再被政治左右,潛心研究您所熱愛的建築設計,醉心於其中的樂趣了。想必此刻您的英靈正在天堂中營建一個理想的家園,圍繞在您身邊的是那些和平鴿。 ◇

新紀元周刊 第6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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